卷一 30章 费迪南

“父亲。”乔尔走进书房,他的手上端着一份早餐。

费迪南抬起头,他用拇指关节按压着额心,问道:“乔尔,什么时候了?”

“在过两个时辰就到了朝会的时辰了,您又一宿没睡吗,父亲?”乔尔担忧的问道。

“睡了一阵子。”费迪南接过早餐,但没有立即享用,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乔尔往书房侧面的小室里望了望,那里有一张卧榻,上面有着褶皱的痕迹,乔尔略微放了一点心。

“父亲,最近为什么这么忙碌?”乔尔忍不住问道。

“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别多想。”费迪南安抚着他的次子,“你不必每天早上都来。”

“塞西临走前可私下叮嘱过我呢。”乔尔道,“您现在这样哪行啊。您这都好几天了,好像王国上下就您一个人在工作似的,您……”

“啰嗦。”费迪南瞪了他一眼。

乔尔却毫不畏惧,笑嘻嘻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先退下了,您慢慢吃。”

乔尔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离开了。费迪南盯着那扇轻轻合上,没发出一丝声响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昨天夜里他做了一场离奇而古怪的梦。

梦境里,无尽的冰原在延伸,延伸到大海之上,正在翻涌着的浪花于是就定了形,静止成形状古怪的雕塑。远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浩大而无情,费迪南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行军的声音。他极力地向那边看去,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冰原,但是那行军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后来,费迪南终于看见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白色的影子,一点一点的靠进,然后费迪南发现,那是一个骑着苍白巨狼的人,但任凭费迪南怎么努力,他都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那就像是一道苍白的影子一样。那影子抬起了手,手上拿着的是一道冰蓝色的光,然后他一松手,那道光就落到了脚下的冰层里,它化到了冰层里。费迪南低头看去,雪白的冰层突然变得剔透,费迪南在那冰层下面,看见了无尽的尸骸,残破的衣衫,碎裂的铠甲,黑色的盾牌和金色的王冠被刺穿,红色的血液褪去颜色,渐渐变得苍白。

费迪南如堕冰窟。

他在这寒冷中惊醒,被子已经滑落在地,冰冷的夜风从忘记关上的窗户涌进,费迪南摸了摸胳膊,皮肤冰凉。他起身关上了窗,却再也睡不着了。

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他这一段时间所承受的压力。几乎没有人把异鬼当一回事,倒显得费迪南这样的重视是过度地谨小慎微以至于像是怯懦了,但费迪南能够感觉到那厚重得几乎要砸下来的阴云,那是超乎想象的威胁。至于国内那些事务,已经是处理惯的了,并不算什么,但在那阴云之下,撕咬着费迪南内心的,是曼德森。费迪南暗地里派人去塞西寻找到尸体的地方去探查,看看是否还有别的线索,他也写信去蓝河湾,隐晦地向克雷斯登求证。在暮谷城里,从王城护卫那里,他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他从前有多么的信任着曼德森,现在就有多么的挣扎和痛苦。在此同时,他还要注意着艾维斯那边的事情。每一件都不是轻松的事情。

费迪南怀着一位父亲的心思将他的长子塞西送往南方,但他还有一个小儿子在这里,乔尔,他也希望他能够安安全全的。费迪南想了有一阵子了,他的妻子,希尔达的父亲的封地也在偏南方一点的地方,或许可以让希尔达带着乔尔去看看她的父亲,但这件事费迪南还没考虑好,先放一放吧,他这样对自己说。

朝会上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从国王通过组建对抗异鬼军队的那天起就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军务大臣劳伦斯。至于财务大臣格林顿,他早就习惯了从国库里掏钱时的哀嚎和之后的迅速恢复。

在朝会刚刚结束的时候,“黄胡子”皮里昂有意地趁着曼德森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对费迪南恶意问候:“您看起来很疲惫啊,费迪南大人。难道一支小小的军队,就足以叫您这样竭尽心力了吗?还是说您还在忙着别的什么,不可说的事情呢?”这家伙敏锐地感觉到了费迪南和曼德森之间已不像从前那样牢不可破,他现在抓紧一切机会在曼德森面前挑唆。

费迪南还没有来得及回应,曼德森不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皮里昂爵士,您要是这么有空闲,就多确认确认您的职责是否履行好了,少在这儿编排辛劳工作的人。”

“我并非这个意思,陛下。”皮里昂诚惶诚恐起来,他没料到这会引起曼德森的不满。

“够了,”曼德森不耐烦道,“我没兴趣听你解释。费迪南,随我来。”

费迪南扫了一眼皮里昂,跟着曼德森离开了。他们来到了他们常去的一件小厅,这个房间的布置很有一种松弛感,曼德森略显烦躁地把自己跌进椅子里,他示意侍从替他王冠摘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扯了扯领口。

“你瞧见他们的嘴脸了。”曼德森拿起侍从端上来的酒杯,“一天天想得比我还多,我以为我想得已经够多了。”

费迪南轻叹了口气,他接过曼德森递过来的酒杯。

“军队的事情怎么样了?艾维斯虽然麻烦,但你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太憔悴了,瞧瞧你,眼睛下面都发暗了。”曼德森道。

“一切顺利。埃文·索恩大人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费迪南捏了捏眉心,“我就是昨晚睡觉的时候忘了关窗。”

“那你该换个侍从了。”曼德森皱了皱眉,“我可不想看到你生病。费迪南,我们的年纪都不小了,你得注意着些。”

“我会的,陛下。”

“好啦,本来就没什么事情,你可以回去了。”曼德森摇了摇酒杯,“别管那些脑子连着车轱辘的人,咱们可都在暮谷城里头呢。”

费迪南细微到几乎没有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向国王告退。

 

没人能说得上他的复杂心情,费迪南坐在椅子上发呆。

“父亲。”乔尔敲门进来,“到午餐的时候了。”

“嗯。”费迪南应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父亲?”乔尔问道,他在某些方面有着特别的敏锐。

“没什么。”费迪南摇了摇头。原本有什么,可现在已经没有了。费迪南原本想找机会将乔尔也送到南方去,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费迪南之前想得太简单了,哪怕他已经意识到了曼德森的改变,但他在心底,还习惯性的已为他们的关系如同往日,但终究不一样了。

费迪南是最了解曼德森的人之一,所以他能够明白曼德森话语背后的意思。他们之间终究是有了隔阂,他们是君臣,然后才是兄弟。但作为臣子来说,他所拥有的已经太多了。他怎么能,再把自己的家人都送出暮谷城呢?

午餐的时候很平静,希尔达刻板冷漠一如往常。乔尔也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这不正常,他往日惯于插科打诨。

“今天出什么事了吗?”费迪南问道。

乔尔看了看他的父亲,很微小的犹豫了一瞬间后乖乖地开口:“戈恩总是跟在肯尼后面跑,把那家伙当做……一样捧着。”乔尔在希尔达的注视下把那个词儿咽了下去。

费迪南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眉。戈恩是他妹妹的儿子,虽然不姓霍拉德,但在他父亲去世之后就一直跟着他的母亲艾娃·霍拉德住在霍拉德宅邸中,肯尼却是皮里昂的儿子。费迪南和皮里昂的矛盾就差那一点火星了,戈恩的行为确实不怎么好看,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儿,长大了总会拧过来的。

“小孩子打闹,不必太过在意。”费迪南道。

“他比我还大两岁呢!”乔尔不大高兴地说道,“您没看见,他跟着肯尼的那副样子,结果到了我面前就一脸假笑,好像肯尼才是他的兄弟。您不知道,他还跟着肯尼一起抢了多尼的猎物。”

多尼是波文的大哥,而波文是塞西的朋友。戈恩这样子,倒像是跟霍拉德要离心离德了。而且,他可以轻易地接触霍拉德家的一些事情,但若是他转头又告诉了肯尼……

“不然,我去找艾娃谈谈?”希尔达道。

“不必,我去吧。”费迪南的面孔微微绷紧。

 

“艾娃?”费迪南轻轻走进房间。这里是阳光最好的一间屋子,也是艾娃还没有出嫁时住的房间。窗户半开着,微风卷起浅米色窗帘的一角,一道明光透过那缝隙攀爬到浅红的裙角,然后流过她铺展在双腿上的衣裙,再流下地面,延伸到费迪南面前。

艾娃肩背挺直,瘦长的手指优雅地搭在摆放在桌面上的书页上,她娴静地转过头来,哪怕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她的美貌仍然不输于当下的年轻小姑娘们,她露出一个隐含忧郁的笑容:“哥哥?你怎么突然来啦?”

费迪南有些愧疚,自艾娃的丈夫多明尼·菲尔特过世之后,艾娃的身体状况就一直都不算好,她常常在屋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但费迪南因为忙碌,也很少能来看她。

“你这两天还好吗?”费迪南坐到妹妹的对面。

“和以前一样。”艾娃柔和而忧郁地笑着,眼睛明亮而干净,纯净如同少女,“哥哥来是有什么事吗?”

费迪南抿了抿嘴唇:“戈恩那孩子最近不大对。”

艾娃美丽的脸庞上瞬间就悲伤起来:“那孩子,我也不清楚他最近在忙什么。我看到他,就总是想起多明尼。你知道,菲尔特他们家在多明尼离开后是怎么对我们的。多明尼……我总是想起他。我不知道,戈恩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费迪南叹气,艾娃一切都好,就是个性太过单纯软弱了,她已经这个年纪了,但仍然像小女孩儿一样愿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来处理就好。”费迪南道。

艾娃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她全然信任地,仿佛事情已经解决了一样露出笑容,她甚至没有问一问自己的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她笑得纯真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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