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07章 班克西

“如果你能迟两天再出发,或许我们能够一起走。”班克西一边帮着康斯顿检查马具一边说道。

“莱昂诺大人催得太紧,”康斯顿皱眉,“你也看到了,我甚至得拉你过来帮忙。”

“这也算不上坏事。”班克西拽了拽皮扣,确定它能够一直结实的待在应有的地方。

康斯顿压抑地看了班克西一眼,班克西不为所动:“在你冲动的时候,有个人能替你紧一紧缰子挺好的。”

康斯顿冷哼一声,他跃过这个话题,问道:“亚梭尔答应去蓝河湾了?”

“还没呢,他还待在克雷斯登那里。”班克西并不担忧,“他总会走出来的。”

“你到是很放心。”康斯顿不满道。

“当然,他比你更叫我放心。”班克西转过身正面康斯顿,“我想你还记得为什么之前要避开艾维斯,那可不仅仅是因为国王的缘故。”

康斯顿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无所谓了,反正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现在这么想再好不过了。”班克西仍盯着他,“但之后呢?你会不会又卷进去?”

“所以你要我什么都不做?”康斯顿也放下手上的东西,转过来面对着班克西,“我以为你知道亚尔林是怎么死的。”

“是异鬼。”

“是国王!”康斯顿反驳,“你一点都不了解那些穿金戴银者之间的事情,他们可以杀死一个人,却从头到尾都用不着和那个人见面。他们可以夺去无数条人命,身上却绝不会迸到一点血花。”

康斯顿停顿了一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是他们,你不了解他们怎样用无形的东西杀人。”

“你也不是他们。”班克西道。

“我不是,所以我现在才会踏进去。”康斯顿说完,又转身开始忙手上的事务。

班克西说不出话来,如果康斯顿是那些穿金戴银者,便不会为了亚尔林卷进这个漩涡,所以他也不会退出。因为那不是为了利益。

班克西无可奈何地在心里叹气。他想起了亚尔林。

 

班克西是在一片沼泽里遇到亚尔林的,他那时候简直狼狈极了,在沼泽里生存远比人们所以为的更需要勇气、智慧和谨慎。那时候班克西正在进行他的冒险,而亚尔林正在追寻一伙强盗,相互警惕的两人险些打了起来,但他们最后却借此相识。后来在班克西帮助下,他们在沼泽里整整待了两个月,亚尔林终于逮到了那几个强盗,他把他们带到一个老人的墓碑前。

“这是你的朋友?”班克西问道。

“不,我不认识他,但三个月前他请我喝了一杯水。”亚尔林回答。

“你就为了这一杯水,去到沼泽里追了他们那么久?”班克西感到不可思议,他清楚的知道沼泽里的危险,他也亲眼见到了亚尔林在这几天中经历的困难。那是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面对的。

“不,”亚尔林平静地回答,“我追他们,是因为他们是杀人的强盗。”

 

所以后来坎蒂丝选择了亚尔林,班克西丝毫没有觉得奇怪。亚尔林配得上。不过自那以后,亚尔林就展现出了与以往不同的另一面。

那时班克西刚刚完成一次冒险,正带着懒散的倦怠感在亚尔林家小住。这不奇怪,没有人能永远保持精力充沛且热情洋溢。每经历过一场冒险,班克西都会找到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段时间,让享受过贴近刀尖的神经线松弛下来,等待他心里的火花再次积聚成催促他冒险的动力,然后让它们在细心筹备的过程中燃烧成无可抗拒的渴望,推动下一场冒险的开始。

他一向喜欢这种生活,在这样有松有紧的日子里成长,老去……这让他觉得自己的一生是充满意义的。他甘愿为此放弃家庭的组建。可是在亚尔林家里小住的那一个月,似乎有什么触动了他心里那一块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地。

他看见亚尔林柔软的那一面,与在猎场上,在野地里完全不同的一面。

亚尔林的眉间隐约有着刻痕,但它从来不在坎蒂丝和亚梭尔面前出现,在这种时候它总是舒展开的。他记得亚梭尔亲密地坐在亚尔林怀里,在亚梭尔发话后乖巧地跳到地上向他问好。那时候亚尔林的眼睛是骄傲的,不同于他在武斗场上击败对手时的骄傲,也不同于他在野地里击倒发狂的棕熊时的骄傲。那是一种,参杂了许多别的情绪,但依然纯净的,柔和的骄傲。

班克西看到了他们的安宁,与自己独处时的安宁相异,班克西第一次知道安宁还可以是热闹的,很温暖。但这温暖也并没有让班克西停留太久,也许他注定属于旅途。他心中再一次充斥了推着他前行的渴望,他开始了下一场的冒险。

但是等他再次回到亚尔林家的时候,曾经温暖的家庭已经割裂了。坎蒂丝的逝去在这对父子之间划下了巨大的刻痕。班克西看见过亚梭尔对亚尔林曾经是多么的亲密依恋,所以现在这对父子俩之间巨大而冷酷的隔膜格外的令人伤怀。开始时亚尔林一直试图亲近亚梭尔,但那时候的亚梭尔抗拒得厉害。后来亚尔林就渐渐放下来了,他当然没有放弃,只是不再那么贴近。他仍然在关心着他的儿子。

年幼的亚梭尔拒绝和亚尔林沟通,而亚尔林又日益忙碌,于是班克西就接手了亚梭尔的剑术教导,也是在那时,班克西与康斯顿相识。不过他们虽然是由亚尔林相识的,却是因亚梭尔而相互熟悉。在亚尔林不在的时候,是班克西与康斯顿看着亚梭尔一点一滴的长大,手中的武器从木剑换成了铁剑,胯下的坐骑从温顺的小母马换成了高头大马。

班克西的倦怠期似乎一直都没有过去,他仍然会出去冒险,但已经很少去遥远的地方了,暮谷城成了他的长居地,他把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亚梭尔身上,并且由衷的为他们父子之间隔阂的消减感到开心。

也许再过个几年,他们父子之间就会恢复关系。可是命运总喜欢在这种地方开玩笑。

亚尔林死了。

崩溃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坚强从来都是有限度的。

但人和山不同。山塌了,就做泥土。人倒了,还可以再站起来。

亚梭尔只是需要歇一会儿。

也许需要再拉一把,但他总会站起来的。他是亚尔林的孩子,他是班克西看着长大的孩子。

班克西不会安慰人那一套,所以他只是去筹备出行的行囊,当然不只是自己的,还有亚梭尔和他的小朋友的。

那真的是个好朋友,班克西想。他在检查马背上的鞍具,然后,又来了一个小伙计。班克西认得他,是索恩家那一对双胞胎兄弟中的哥哥。索恩家是出了名的儿女众多,但帕多和波文两兄弟格外出名。他们同胞而生,长相却有着巨大的差距,哥哥帕多长得高高大大的,站直了就像是一座铁塔,弟弟波文却是个十分机灵的小个子,力气没有哥哥那么大,却十分的灵巧。他们这样别说是同胞的亲兄弟了,就算说他们是堂兄弟都少有人信。

帕多笑得憨厚,他跟班克西的交集不多,这让他多少有些犯难,但他只踌躇了一小会儿,就决定开口了。

“班克西,我想问问亚梭尔怎么样了。”

班克西有些惊讶,他知道帕多跟亚梭尔的关系不错,但也仅止步于不错而已。自从亚尔林过世后,很多以前还跟亚梭尔有些交情的人都避之不及了。帕多是除了克雷斯登和卡特尔,唯一一个还愿意联系的同辈人,哪怕只是一句问候。

班克西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过看起来也用不着回答了,亚梭尔来了。

班克西看着他们交谈。既然亚梭尔走出房间,那么他也会走出阴影。蓝河湾的确是个好去处。

“什么时候出发?”他说:“一切都已经准备齐全了。”

“明天怎么样?”克雷斯登询问着看向亚梭尔。

“那就明天吧。”亚梭尔道。

“这么快?”帕多禁不住出声。

“这里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了。”亚梭尔给了帕多一个拥抱,“跟你告别是最后一件事了。”

帕多伸出另一条手臂,把克雷斯登也揽住,闷闷地说:“那祝你们玩得开心。我还没去过别的城市呢。听说那边儿正是初秋,比这面暖和多了。”

 

“我感觉这儿比城里暖和多了。”克雷斯登说。

“哪有那么快?我们才出城三天。”亚梭尔驾着马悠悠前行。

“也许是心情好?”克雷斯登耸了耸肩,“城里闷得慌。”

天色渐渐昏黄,周围的温度也开始下降。班克西看看天色,道:“赶一赶吧,我记得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小屋。”

“啊,以后的路程里是不是再也没有舒适的农房了?”克雷斯登痛苦的挤着眼。前几日路上还有一些村庄,给几个银币就可以享受到床铺和热水,还有他们自制的晚餐,虽然粗糙,但也还算可口。而刚刚班克西说的“废弃”让他起了不好的预感。

“过了今晚,就再也没有房子了,恐怕你得习惯露天。”班克西加快了马速,他听到克雷斯登发出一声哀叹。

三匹马在路上飞奔,在太阳沉入地面以前到达了那间小屋。

“看起来还可以。”克雷斯登评价到。

“一年前这里还住了个老头子。”班克西一边拴好马,一边说道:“靠给过往的行人提供住宿和饮食生活。但后来他死了。”

“怎么死的?”克雷斯登走进小屋,饶有兴致的打量着。

“老死的,或者是病死的。谁知道呢?他没什么钱,也没有继承人,没人会来谋害他。”班克西道,”然后这里就废弃了,也许哪一天会有一个流浪汉搬进来,然后继续老头子的营生。”

克雷斯登不说话了,也许这个文艺的小胖子从中感受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但这种事情,对于曾经四处旅行的班克西来说,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罢了。他检查了一下门窗和各个角落,“没有野兽的痕迹,都好好休息吧,明天开始,可就要安排守夜了。”

月亮已经升起,群星登上天幕。班克西用披风裹住自己,直接躺倒地上。曾经的木床不知被那个拆下来做柴火了,现在只剩下一堆碎木条。

克雷斯登愁苦着脸,亚梭尔也皱紧了眉,但两人都没有抱怨。今夜他们恐怕都不会睡得安稳了。

班克西闭上了眼睛,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睡着。也许是这几年里相对舒适的生活带来的影响,导致他如今竟已经不能适应这样的环境了。

但白日里骑行了一天的疲惫还是带来了困意。班克西睡着了,但并不安稳。有些隐约的不安一直在他梦里摇晃,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所投下的阴影。

“嗒、嗒、嗒。”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从地面,通过班克西所枕着的铁质护臂传进耳朵。班克西突然惊醒。这像是脚步声。而且不是疲倦的旅人脚步,对方有意放轻了步伐,这种行为通常和不怀好意联系在一起。在野外相遇,礼貌的行为从来都不是为了防止吵醒别人而小心翼翼。

“亚梭尔!克雷斯登!”班克西悄悄爬起,低声唤道。

亚梭尔立时惊醒,克雷斯登看起来却还有些迷茫。

班克西用脚尖踢了踢他,对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这下他也惊醒了。

班克西悄悄走到窗边,窗上的油布破了好几个孔洞,班克西就从那个孔洞向外看去。

五个人!看起来配合默契而训练有素,正悄悄的向房子靠近。

这下可以确定他们确实不怀好意了。

班克西悄悄退回去,“从后面走,那里有道小门。”他催促道。

“马和行李怎么办?”亚梭尔边走边低声问道。

“一共五个人,等他们进去,我们从后面绕到前门。一般会留下一个看着马,干掉他。”

班克西再次感觉到那种冷静——曾经他在面对各种危险时所练就的那种。这间木屋不算小了,一共有四个房间。那几个人搜查还需要一点时间,趁这个时候夺回马匹,这样退路就不成问题了。班克西一边飞快的思考,一边摸到厨房后面的小门那里,睡前他刚刚给那里做了简单的加固和警报——用一根重木板抵住,如果有野兽从那里进来,木板倒地的声音足以把他们惊醒。

班克西小心的移开木板,他尽量轻柔的拉开门,但老旧的木门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外面的脚步声似乎顿了顿,然后朝这里转来。班克西听到前门也传来了响动,那里他也做了布置,但显然没对来人产生影响。感谢神明让他的耳朵依然敏锐,班克西避开声音传来的方向,带着两人从另一侧绕到前面。只有拴马的地方有一个人,剩下的应该都进去了。班克西示意两人停留在原地,他悄悄上前,比猫更轻巧的贴近站在那里的男人,然后从他的背后,用匕首划开他的喉咙。鲜血迅速的流出,浸润了班克西的手掌,在寒冷的冬天,这种温暖得近乎灼热的感觉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遥远而熟悉的血腥气。班克西用另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那人的口鼻,他到死都没能发出一声。

班克西把他轻轻放到地上,然后直接用匕首划开了拴着马匹的绳子。

马儿乖巧的没有出声,但血腥味让它们有些不安。班克西安抚地拍了拍它们的脖子,示意亚梭尔和克雷斯登上前。

屋子里的人似乎已经感觉到不对,班克西躲到大门外,他蹲下身,抽出自己的长剑,剑尖朝上,紧贴着墙来掩饰剑身反射的月光。

房间里隐约传来“后门”,“逃了”,“马”等字眼。脚步声越来越近。班克西眯起眼,紧盯着关闭的大门。

门被推开了,开门的人举着武器,警惕地看着前方。但攻击来自下面,班克西陡然发力,长剑从他的下颌一直插进头颅,他痉挛着向下倒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班克西飞快的抽出长剑,在开门者彻底倒下前刺向他身后的人。但那人足够的警惕,班克西的剑被架住了,不过毕竟是一个措手不及,那人的手臂被剑尖划伤。班克西和他缠斗起来,两人纠缠着离开了房门口,房间里剩下的两个人趁机冲出来攻击班克西。

躲在马匹身后的亚梭尔冲了上去,他不能让班克西被围攻。其中一个人放弃了班克西和亚梭尔斗了起来,他若是不回头格挡,亚梭尔刚刚那一下就能刺穿他的心脏。

克雷斯登也分走了一个人,但他的剑术还不够看的,一时间险象环生。

班克西咬了咬牙,在对手的武器刺过来时只是微微侧身,任其给自己的手臂划开一道口子,他利用铁护臂的缝隙卡住对方的武器,然后趁机将长剑刺入对手的心口。

另一边的克雷斯登正打了个踉跄,他用力过猛了,他的对手顺着他的力道撤剑转身,但克雷斯登一时却抽不回力气回击,这让他在对手的长剑对准他的咽喉时无法格挡。

班克西来不及处理伤口,赶忙转过去把对准克雷斯登的长剑挑开。那人似乎极快的反应过来班克西腾出手的原因,他悲愤的低吼了一声,把剑挥舞得更急更快了。班克西一时被逼得只能后退。克雷斯登被迫退出了战圈,但他很快就再次冲了上去,显然对方并没有忘记他,克雷斯登的攻击被挡住了,但班克西却抓住了机会。手臂上的伤让他的行动有些缓慢,班克西的剑只浅浅刺入敌人的侧腰,但他趁机横剑,让它卡在敌人的链甲中,一伸,一搅,一抽。敌人发出痛苦的哀嚎,月光下隐隐能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腰部,链甲的底端滑落,闷闷地砸在地上。腥气和血气扑面而来。他向前冲出两步,把刚刚掉在地上的内脏踩了个稀烂,狰狞的面孔对着大地倒下了。

班克西有点晕,手臂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但战斗还没有结束。还剩下一个,在和亚梭尔缠斗。

亚梭尔干得很好,他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所以不再强求杀敌,只是稳稳的缠住了对手。最后的一个人显出几分绝望和癫狂,长剑挥舞得越发凌厉,但毫无用处。班克西刺穿了他的大腿,他痛哼着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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