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41章 费迪南

国王刚刚砸了一只酒杯。哪怕艾维斯已经被抓住的消息也驱散不了他的怒火。因为这本就是在他计划之中的,然而现在那满天飞的“弑亲者”流言却并没能叫他预计到。

这也并非费迪南所能预计到的。他从未想过,曼德森那个所谓“弑亲者”的流言竟然会有证据。费迪南一直认为,那只是流言而已。

费迪南知道曼德森的果决,曼德森具有国王所必须的决断力,但费迪南不知道,曼德森还具有着狠辣的心性。果决与狠辣之间的分界几乎要被交融到一起,但费迪南一直坚信着曼德森明晰这两者的区别,现在看来,或许他错了。

费迪南坐在他的私人书房内,阳光同巨大的窗户照到室内,便于他阅读似乎永远也完不成的文件,他们整齐地堆叠在暗红色的书桌上,线条流畅的桌子上雕刻着精美的玫瑰、贝壳以及卷草纹。费迪南的手指在纹路上移动,触摸到到一个熟悉的花苞雕饰后,手指用力按下。

一个暗格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费迪南从中取出一张卷好的信纸,他再一次阅读这封已经读了许多遍的信,却不知自己到底想要确认什么。这是克雷斯登的来信,这封信实在来之不易。费迪南在送信去蓝河湾的时候用得是霍拉德家自己的渡鸦,叫克雷斯登留着那小家伙直到写完回信,再请它将信送到暮谷城外的某处家族落脚点,然后由专门的人员由一条秘密渠道送进暮谷城,送到费迪南手中。

这样麻烦的过程很有可能是不必要的,如果曼德森没有做什么的话。但费迪南还是这样做了。

克雷斯登将事情的经过都详细地写在了信纸上,多亏了他的好脑子,他将他们所俘虏的那个卫兵的话也一字不漏地记述了下来。

卫兵说得不多,他在出发执行任务之前明显被威胁了,但从他透漏出来的一字半句,不难看出那不加掩饰的杀意。费迪南能推断出的不多,但他结合着这新得到的消息,再次使人去探查这件事背后的缘由,或许这一次会有所得。费迪南抿了抿唇,他希望调查出的结果告诉他那个最大的可能是个误会,但如果不是……

费迪南一字一句地读着,他几乎都要背得下来了,他紧了紧手指,然后将信纸卷好放回了暗格。在放回去的过程中,费迪南的手指碰到了一块金属令牌,他顿了顿,将手掌拿出,然后合上暗格。那块令牌是曼德森给他的,他可以凭此调动三分之一的王城护卫。但费迪南得到这块令牌后一次也未曾动用过,为了他,也为了曼德森。

费迪南拿起外套,他在之前已经和军务大臣劳伦斯约好了时间,艾维斯虽然解决了,但戴瑞克·费斯托联合起来的叛军还没有解决。能安抚分化最好,若是不能,那就打吧。

石板路仍然光洁干净,左右商铺林立,繁华依旧,但走在路上的费迪南心情却越来越沉重。暮谷城里的气氛已经变了。随着国王弑亲消息的流传,一个接一个的实封贵族找借口回到自己的领地,嗅到不安定气息的的商人也撤出了暮谷城。大臣们惶惶不安,小民们无知无觉,他们把这当做一件有趣的秘密谈资。但偏偏此事无法禁绝,洪水尚有堤坝可拦,人口却难以阻挡。

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悲剧喜剧,人们神神秘秘,交头接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一个交接便有了默契,无聊的时光就此被打发,有趣极了!

当然,如果有一天鞭子加到他们身上,舌头要被绞掉丢到土里,那么人们的嘴巴就会变得比缝上了还要紧。但曼德森不能这么干,哪怕他再想也不能。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么他的暴虐之名就会坐定,所有形式就真的分崩离析了。曼德森现在必须要忍,忍到这件事情结束,等到他动荡的国家安定下来,然后他就可以秋后算账了。

 

“陛下越来越严苛了。”军务大臣劳伦斯说道。他换了个词,但费迪南明白那意思,曼德森越来越暴躁了。他怎么能不暴躁呢?曼德森以为自己已经将艾维斯捏到手心里,只等他做出叛乱的姿态,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他一举拿下。

可他恐怕没想到艾维斯会拿到他弑父的证据。他没想到,劳伦斯没想到,费迪南也没想到,他们以为这证据是不存在的。

曼德森错估了一点,整个情势都乱了起来。

“非常时行非常事,等事情平息下来,陛下自然会恢复到过去的处理方式。”费迪南道。

劳伦斯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带着苦意的哼笑:“现在有只有两处举旗反叛,但都汇聚了不小的力量。他们打着为老王复仇的旗号,列举了陛下的数条罪名,正试图汇聚更多领地的人。”

“将艾维斯被俘的消息传出去,大部分都会不敢妄动。我们只需要他们观望的那一点时间,然后在这点时间里处理掉那两处叛军。我记得对叛军费斯托已经有了应对?另一处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自然是不成问题的,曼德森对此早有准备。劳伦斯也并非为此发愁,他所烦恼的是另一件事,也是大家最近都在烦恼的一件事情:曼德森“弑亲者”的名号。

说实在的,劳伦斯并没有特别介意曼德森的是否真的弑了父,但是只要曼德森顶了这个名号,他的所有大臣都会蒙上一层不光彩的阴影。况且这件事,是能够动摇国王的根基的,而劳伦斯的地位早就和国王曼德森绑到了一起。

“叛军成不了气候。”劳伦斯回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觉得,关于最近的传言,该怎么处理?”

“先想办法压下去,暮谷城必须要安定。现在不是能够承受动荡的时候。”费迪南沉声道。

劳伦斯点了点头,只要有这位执政大臣的态度在,城里的风波很快就能平息下来。劳伦斯展开地图,开始与费迪南讨论行军之事。

 

等一切都敲定后,天空已经显出昏黄的暮色。阳光在费迪南身前拖出长长一道阴影,然后随着他的回家的脚步,一点一点爬上暮光里的墙壁,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费迪南,直到他走进霍拉德的宅邸。

宅邸却并非费迪南能够放松的地方。多年传承下来的霍拉德宅邸庄严大气,却少了那么一点儿轻松气质,本来家人足以填补这一点不足,但是……

费迪南的妻子希尔达严格遵守着教条礼仪,她做到了霍拉德家族女主人所应做到的一切,举止端庄,处事端正,但就是不那么像一位妻子,又或者说她将妻子看做一个职务。费迪南每次回家见到希尔达,感觉好像又上了另一个朝堂,他放下了执政大臣的工作,又得立即捡起“丈夫”这一工作。相比之下,他独处的时候反倒能够更轻松一点。

费迪南却体验过另一种生活,他在艾林谷时,结识了那位手掌权责,聪敏高傲的尤妮斯·罗伊斯殿下。对费迪南来说,她是个女人,体贴的、热烈的、骄傲的、柔软的……女人。但她却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他甚至得防备着她,因为尤妮斯首先是更是一位掌权者。哪怕她正在因为权柄与自己的侄儿小国王里奇争斗,费迪南也无法确定她会不会在暮谷城动荡之时咬上一口。他和她,都不是会为了感情退步的人。

要他烦恼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费迪南坐在书房里掐着额心。现在来说平息叛乱才是最重要的,费迪南不得不先把异鬼的事情放下,他再有能为也只是一个人,心力有限,叛乱无论大小,都不是简单的事情,他得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上面。只有平息了叛乱,一切安定,别的事情才能够进行得下去。

书房门被敲响了,他的心腹送来了消息。是他之前要求的,探查克雷斯登被王城护卫追杀一事的消息。

费迪南捏着封在信封里的消息,米色的信封上盖着黑色的漆封,上面印着的是霍拉德家族纹章的变体,粗狂而坚硬。费迪南盯着这纹章良久,他拨亮了灯火,然后拆开信封。

在他取出信纸前,房门却再一次被敲响。费迪南顿了一下,将拆开的信放到桌上。

“费迪南大人。”来人急促道,“有一支军队马上就要到暮谷城了!”

“怎么回事!”费迪南霍然站起。

“是一次意外在城南的村庄发现的,恐怕明日就会到达暮谷城了。他们没打旗号,不知人数,但恐怕来者不善。”

“还有别的消息吗?”费迪南询问。

“没有了,若不是意外,恐怕到现在都不会发现这支军队。”

费迪南抿了抿唇:“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来人离开了。

费迪南缓缓坐下,他拿起桌上已经拆开的信封,手指捏住里面的信纸,却没有抽出来。

会是曼德森做的吗?

皮里昂没有能耐瞒着他这么久。

曼德森是否已经开始忌惮自己?

在提出组建对抗异鬼军队时曼德森眼里冷光摄人。

曼德森会对霍拉德家族下手吗?

他为了王位弑父。

 

费迪南将信纸抽出。

如果真的是曼德森下得手,费迪南问自己,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里,自己还能够全心全意地抵抗吗?

暮谷城现在需要安定。

费迪南抬起手,将信纸递到烛火上。

卷一 40章 康斯顿

康斯顿将那纸条仔细地卷好,收进胸前的口袋里。那是莱昂诺大人传来的信息,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只是一个联系方式,一个,走私海盗的联系方式。那是莱昂诺大人给他准备的生路,如果失败了,他可以借此逃出达克林家的势力,隐姓埋名地过上一辈子。

康斯顿呼出一口气,他将手掌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阳光便从缝隙倾泻下来,然后铺满一室。

平钩镇已经大变模样,四处军营驻扎。那些隐秘的、庞大的谋划终于到了即将开始的时候,但康斯顿的心里却奇异的平静。

直到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独眼鲨大步走过来,他的手上拎着一个人。那人衣衫破旧脏乱,后领被独眼鲨拎着,不得不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在他们身后,几个独眼鲨的手下押着两个被绑住的人一起走过来。

康斯顿拧起眉。

独眼鲨的颧骨青了一块,他的脸皮抽动着,看起来像马上就要爆发的火山。他走到康斯顿面前:“您在这儿啊,康斯顿大人。瞧瞧您的小可怜!”他将右手拎着的人拖过来扔到康斯顿面前。

跌倒在地的人咳喘了几下,他抬起头:“康斯顿大人,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康斯顿心里一惊,那是柯林,但他本该在黑水口,怎么……

“你最好快点儿说完,然后我就能宰了你了。”独眼鲨一脚踩上柯林的小腿。刚刚站起来一半的柯林再次跪倒。

康斯顿抬腿,脚尖钻向独眼鲨的小腿,在他用力踩断柯林的骨头前将他逼开。康斯顿扶起柯林:“怎么回事?”

独眼鲨冷哼一声:“好啊,他归你了。”他转身就走。

“不行!”柯林大呼,“把他们俩放开!”

独眼鲨转身一拳挥了过来,康斯顿及时将柯林向后拉开两步,独眼鲨的拳头正停在柯林的鼻尖前。

“你要做什么!”康斯顿喝道。

“怎么?你三个都想要?”独眼鲨阴霾地盯着康斯顿。

“他们俩是谁?”康斯顿问道。

“他们是我的朋友,没有他们俩,我就死在半路了。”柯林回答。

“把他们交给我,你要他们有什么用。”康斯顿盯着独眼鲨。

“与你无关!”独眼鲨越发暴躁阴霾,“别管得太宽了!”

“自然有用,比如,泄愤?”不远处尼维勒走过来,他看着独眼鲨青了一块的颧骨,嘴角牵起。

独眼鲨捏紧了拳头:“小子,你想尝尝看吗?”

“我有代行的勇士,为何要和莽夫粗鲁的翻滚?”尼维勒冷笑。

“懦夫!”独眼鲨啐了一口,转身准备带着他的人离开。

“请把人留下,凯恩爵士。”康斯顿阻拦住他。

“我也如此认为。”尼维勒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还是你觉得有把握,把他们带出这里?”

周围的士兵已经隐隐包围了这里,独眼鲨和他两个手下是没办法带着人突围出去的。但康斯顿却暗觉不好,绕向那两个被捆着的人那边。

“好啊,就把他们留在这里!”独眼鲨阴沉道,他一拳捣向被俘者的侧额,“给你留在这里!”

康斯顿从侧面挡开了独眼鲨的手臂,他的拳头从被俘者的颊侧滑过。

“凯恩·奇!”康斯顿喝道,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发麻,独眼鲨的武力不是他能抵挡的。

康斯顿紧张地看着独眼鲨,他没把握拦得住他。尼维勒则在一旁看着热闹,若非他煽风点火,康斯顿还能劝得住独眼鲨。

“哼!”独眼鲨阴冷地盯了两人一眼,但他竟没有继续发疯,反而离开了。他的两个手下将人扔到地上,跟着独眼鲨一同离开。

康斯顿看着被扔到地上的两人,他们都处于昏迷状态,且鼻青脸肿。

“或许您需要帮助?康斯顿大人,我可以派人来为他们医治。”尼维勒道。现在他倒是彬彬有礼了。

康斯顿没有拒绝:“那就多谢您了。”他带着柯林回到房间。柯林仍不安而担忧地看着他的两个朋友。

“不必担忧,他们不会有事。”康斯顿道。

 

“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回到房间后,康斯顿问道。

柯林先接过康斯顿递过来的淡酒,大口饮尽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事情简要地概括了一遍。

“你见过那位维德将领吗?”康斯顿问道。

“没有。”

“他带了多少人?”

“我不清楚,军营禁止进入,我也一直没有靠近过。”柯林那时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一直有意地避开了这些事情,否则,他就能大概地估算出人数了。

康斯顿摩挲着指根,唇线绷得紧紧的,柯林只是个边缘人物,因此他几乎什么都不清楚,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逃过来。

“你先去休息吧。”康斯顿示意侍卫杰洛带着柯林离开,他抓起地图,必须马上去找尼维勒和独眼鲨谈谈。

 

“你在开玩笑?”独眼鲨暴躁地捶着桌子,他手上的酒杯直接崩裂开,红色的酒液顺着破裂的杯壁流淌出来,倒像是血一样。

“事到如今,容不得我们退缩。”尼维勒道,“计划虽然被打乱了,但我们必须进攻。费斯托伯爵大人恐怕也已经暴露,但我们这一支军队仍然隐蔽。”

“迪恩会将艾维斯大人交给曼德森,以此交换利益,在他押送的途中,我们可以奇袭,将艾维斯大人救出来。”康斯顿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在地图上划出线路。

“不,我不同意。”尼维勒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看也不看地图,“那样我们就会暴露,不如直接包围暮谷城,在他们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拿下暮谷城,之后一切就简单了。”

“你以为暮谷城是什么地方?说拿下来就拿下来。”康斯顿俯视着他,“等到维德带着他的军队赶来,我们会遭受内外夹击!”

“在此之前我们就能拿下暮谷城,曼德森想不到会有我们这一支军队可以长驱直入,暮谷城还没开始备战。况且,你以为曼德森会允许迪恩的军队进入他的腹地?”

“你在把曼德森当傻瓜!既然迪恩的军队无法进入,他顶多派一支小队押送,为什么不去救人?”

“又或者,为了保险,曼德森会从暮谷城派人去接收艾维斯大人。因为那个传言,他现在不敢信任那些领主,边境军队得留着震慑他国,他只能从暮谷城派人,那时候,将是暮谷城最空虚的时候。”尼维勒缓缓道,他的眼神沉稳而明亮。

他早就有了打算,康斯顿意识到。这听上去很不错,但康斯顿不能就这样同意。

“那只是推测,如果他没有呢?没有拿下暮谷城,我们就没有谈判的资本,艾维斯大人如果死了,我们就没有了名义。”

“是啊,名义。”尼维勒低笑一声,“名义可以换一个,我们可不是叛军,我们只是为了肃清弑亲的暴王。可惜艾维斯大人没有儿子,曼德森的儿子又不中用,但达克林家还有别的血脉,我记得您好像就认识一个?”

康斯顿忍不住吸气,他明白了尼维勒血腥气十足的意思,艾维斯确实并非不可替代的。他们只是要将曼德森拉下王座,好瓜分更大的利益,但为了给这不甚光彩的行为披上一层漂亮的轻纱,他们需要一个达克林家的血脉。艾维斯是最合适的一个,但如果他出了问题,他们也不介意换一个遮盖力不那么强的借口。只要有力量,理由再牵强也没有关系,只要有那么一个理由就足够。甚至从某种情况上来说,换一个人会比艾维斯更符合他们的利益,毕竟艾维斯有野心也有能力,而换一个傀儡上去,他们能分到更大的蛋糕。

而现在,他们盯上了亚梭尔。哪怕他的父亲是个私生子,但他确确实实是达克林家的血脉,到时候只需要改回姓氏就好。

“您又何必如此为艾维斯着想呢?我记得您和他只不过是因为目的一致而结成的合作关系,而现在,您有了更好的方式,为什么不选择更好的呢?毕竟,目的才是最重要的,而路径随时可以更换。”尼维勒看上去把握十足。

他确实把握十足,即使康斯顿不同意又有什么影响呢?军队握在尼维勒的手里,主动权一直在他。而他现在愿意和康斯顿废话,不过是因为看上了远在蓝河湾的亚梭尔罢了。

康斯顿沉默不语,这件事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坏处,但是……

康斯顿出了一口气:“您有决断就好。”

尼维勒笑起来:“合作愉快。”

一直没有说话的独眼鲨开口了,他越来越喜怒无常,但又好像坚定了什么目标:“我不管你们达成的什么协议,但答应了我的,我一定要拿到手。”

尼维勒冲他偏头:“凯恩·奇爵士,我们本来就没有利益冲突,自然应当结成朋友的。我们对朋友,一向慷慨。”

 

回到房间后,康斯顿疲倦地坐在椅子上,他感到疲累不堪,并非身体。康斯顿将手掌搭在胸前,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不急不缓。随着费斯托家族的放弃,艾维斯的命运似乎已经确定。康斯顿和艾维斯的见面确实不多,他们更多的是通过信纸交流事务,但就算如此,他们也已经合作了数个月。但是在今天,听到尼维勒的决断,他竟毫不悲伤,仅有一点惋惜。

康斯顿想起艾维斯对他的评价:“‘无辜者’全然无辜,而其他人罪有应得。”艾维斯的目光确实锐利。

但可惜的是他只看错了一点,便满盘皆输。

卷一 39章 柯林

“哦,这样看起来可真不错。”柯林的手上拿着几片长木片,那是他之前削好的,地上还散落着一堆木片、小刀、麻绳以及尚未处理的木料。柯林坐在一块被削平了底端的圆木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略有肌肉的手臂,这比起他之前是健壮了不少,但比起坐在他左边的戴纳来说,还是瘦弱的仿佛一掰就折。

头发灰白的戴纳蜷坐在矮木墩上,看上去有些佝偻,但柯林却知道当他站起来时有多么的高壮威武,发怒时看起来又有多么的可怕。

戴纳花白的头发上粘了些碎木屑,脖子微微向前探,粗灰的眉毛打起结,看起来认真又严肃。他的两只粗拙的手掌正摆弄着一只用长木片编织得歪歪扭扭的木筐,手指笨拙而小心地给木筐收着边。

等待完成后,他眯着眼咧嘴笑起来,把它递给柯林。柯林接过木筐,认真的打量着这个不甚美观的作品,然后对戴纳翘了翘拇指,用十分佩服的语气说道:“棒极了!我就一直做不好这个,能帮我再做一个吗?”

戴纳十分开心地点了点头:“好,好。”然后拿起地面上的木片,准备去做第二个。

柯林站起身,他拉住戴纳。戴纳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活动活动再做吧。”柯林扭了扭脖子,在矮木桩上坐得久了,乏得厉害。

戴纳站起来,学着柯林活动了两下,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感觉,然后又坐下捡起那些木片。

好吧,柯林想,不是每个人身体都像他这么脆弱。他继续掰着肩膀,那里酸痛得厉害。

“谢谢你。”倚着门框的耐尔德真诚道。

“这没什么。”柯林摆摆手。

为了保证艾维斯的计划毫无差错,耐尔德和戴纳不得不搬到艾维斯新规划的房子里,虽然那房间不输于他们原本的家,而且艾维斯给他们挑了离渔民们最远的房子,但戴纳还是很不适应,这里的人对他来说还是太多了些,而且并不友好。

他们被限制起来不得远离,一天两天还好,但时间久了,耐尔德已经难以哄住戴纳了。而同样被限制的柯林却在这段时间里和戴纳成为了朋友,在戴纳刚刚越来越狂躁的时候,柯林想办法安抚住了他。

在刚开始的时候,柯林对戴纳同情又惧怕,他其实想着要离戴纳远一点的。柯林从村民那里听说了戴纳的疯病,柯林真心实意地同情着这种遭遇,但他也恐惧戴纳会伤害自己。

但有一次,柯林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闲逛的时候,他只在森林外围,村民们捡拾柴火的地方闲逛,他的情绪一直低落,如果再要整日憋闷在房间里,恐怕会疯掉。柯林出神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得有些远了。哪怕是相对平静的森林,对柯林这个纯粹的文职来说都太过危险了。在他还在出神的时候,已经悄悄地靠近了危险。

有什么东西“嗖”地飞过来,贴着柯林的脚劈到地上。柯林吓得惊叫一声,他向远离它的方向跳开,然后才注意到那是利斧,而一条翠绿的粗带正绕着利斧弹动卷曲。柯林定了定神,那哪里是什么粗带,那是一条翠绿的蛇,三角形的脑袋被斧子劈开了一半,紧紧钉在地上,但柔软滑腻的身子仍然活着,在地上,在斧身上拍打,最后紧紧缠绕到斧柄上。

柯林出了一身的冷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走了过来。柯林抬起头,他认出来那是戴纳,但他的心里没有了恐惧,他感激极了。

“谢谢,谢谢你。”柯林语无伦次地说。

戴纳咧嘴笑着,他看了看柯林,没说话,他又取出一只匕首,将那蛇头砍下来后用匕首钉在地上,然后才拔出斧子。蛇的身子仍然没有死去,击打纠缠着戴纳的手腕,但他毫不在意地把失去头的蛇身挤干净血,然后缠成一团递给柯林。

“给,给。”他说,脸上带着纯真如孩童的笑容。

戴纳比柯林足足高了一个半头,他的手上都是蛇血。但柯林竟没有害怕,他感激着这个大个子,并且很容易的感受到了他的友好。从那以后柯林就试探着与戴纳交往,并且在这过程中越来越喜欢这个憨傻的大个子。

戴纳一点都不危险,柯林想,危险的是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渔民。

戴纳仍然蹲坐在木桩上,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编制着木筐。

“耐尔德。柯林,你也在啊。”毕维斯走过来。

几人相互打了个招呼,毕维斯看着已经安静下来的戴纳,说道:“艾维斯大人撤销了限制,只要不离开黑水口就好,还有,不要靠近军营。”

“啊,真好!”柯林脸上泛出笑意来。

毕维斯点点头:“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一步。”

“带戴纳去林子吗?”柯林看向耐尔德。

耐尔德点点头:“我去拿点东西。”他转身进了屋。

“戴纳。”柯林叫起来仍专注地编着木条筐的戴纳,“可以去林子里了。”

戴纳眨了眨眼,欢喜地笑起来,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筐,筐。”他说。

“筐不着急。”柯林接过他手中刚刚开了个头的筐放到一旁。

“我们?”戴纳歪了歪头。

柯林听懂了,他说道:“我就不去了,你和耐尔德一起去。”

“去做你的准备去。”柯林催促他,“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戴纳听话地进屋去了,没过多久他就和耐尔德一起走了出来。

“兔子。”他说,“给你。”戴纳给了柯林一个拥抱。

“好的,带只肥兔子回来,我们可以炖着吃。”柯林拍了拍他的脊背。

柯林准备送他们到林子外面,但几人刚刚出了门,就撞见了刚来过的毕维斯。

毕维斯没等几人招呼,他迅速地靠近拉住几人,声音又急又低:“从林子里,逃出黑水口,要快!”

“发生什么事了?”柯林低声问道。

“迪恩的军队背叛了艾维斯大人,他的军队已经控制住了这里,快去平钩镇,把这消息告诉康斯顿大人。”毕维斯看上去严肃极了,“维德可不是艾维斯大人,为了防止泄密,他会杀了你们。快逃命去,逃到平钩镇,找康斯顿大人!”

戴纳一脸茫然,耐尔德不知所措,柯林咬了咬牙:“那别人怎么办?”

毕维斯催促:“你们不会被立马注意到,现在跑还来得及。别人已经来不及了,快走,别磨蹭!”

“您和我们一起走吧。”柯林劝道。

毕维斯苍白着脸笑了笑:“我是挂了名的人,如果不见了,他们会到处搜捕,你们也别想逃掉。我替你们掩盖痕迹,但不知道能隐瞒多久,快跑吧。”

耐尔德抓住柯林的胳膊:“我们做不了什么,走吧。”

“祝您平安。”柯林深深地看了毕维斯一眼,然后转向戴纳,“戴纳,我们现在开始玩一个游戏,我们要很快、很轻地穿过森林,而在这途中,尽量不要发出声音,也尽量不要说话,等我们走出去,谁发出的声音最小,谁就赢了。”

戴纳开心地点了点头,然后紧紧闭上了嘴巴。

 

柯林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经历这种逃亡的日子。森林里比他想象得还要危险。耐尔德和戴纳做起来轻松简单的事情,到了他这里就变得笨手笨脚。更何况,他们逃得急,耐尔德和戴纳换了猎装,但柯林还是一身宽松的便服,他只能撕下布条绑好,勉强叫它们不拖沓他的步伐。如果没有耐尔德和戴纳,恐怕柯林早就死在森林里了。

白天在森林里奔走,晚上睡着冷硬的泥土,开始几日他总是睡不着,太硬了,而且很冷,开始的几日里他们只敢在白天生火,到了晚上就得熄掉,他们担心火光引来追兵。但几日后他们就不再这样做了,如果没有火焰的震慑,野兽会比追兵更可怖,而柯林也不再睡不着觉了,他累得只要躺下就会失去意识。

短短几日柯林就变了个模样。他从未经历过这种生活。比森林里艰辛生活更熬人的是黑水口的情况和身后那不知所在的追捕。

戴纳仍然是无忧无虑的样子,耐尔德却越发暴躁,虽然他压抑着自己。

“你说,他们真的会杀了我们吗?”耐尔德拨着篝火。

这也是柯林的疑问,他们当时被毕维斯催促着,被他的话和急迫的情势搅乱了思绪,但是这几日后,柯林已经冷静下来。戴纳和耐尔德算什么呢?他们在那些上位者的眼里只是无知的村民。自己又算什么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以算得上是艾维斯的反对者。维德真的会为了隐秘而进行屠戮吗?但柯林也说不准,他不了解维德,谁知道他会不会是那种残暴的人?

不管柯林这么想,他现在都只能给耐尔德一个答案:“有时候,那些穿金戴银的人们会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势,去屠戮人命。”

“可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参与呀!他们要打就打他们自己的,关我们什么事!”耐尔德拔高了声音,但紧接着又抑制下去。

“我们都没有参与,但我们住在这里,就有可能了解到一点什么。如果我们接触到了他们的敌人,那些大人物们当然也不吝于对我们威逼利诱,然后我们可能知道的那点什么,可能就会导致对他们不利的结果。”

“可能!”耐尔德道,“从头到尾都是可能!就为了一点可能,他们就要杀了我们?”

“就为了一点可能。”柯林说。

卷一 38章 亚梭尔

对于亚梭尔来说,迪恩陛下就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因此当迪恩提出这一点的时候,亚梭尔多少有些犹豫。

迪恩对亚梭尔说,希望他以后能够一直留在蓝河湾。这对于亚梭尔来说是个不坏的主意,在蓝河湾,没有人鄙夷亚梭尔的血统,没有人讽刺他的父亲,没有人嘲笑他的努力。而且,他在暮谷城也确实几乎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但几乎不等同于没有,哪怕不多,但每一个都值得他去珍惜。因此,亚梭尔还是在诚恳地道谢后拒绝了。

迪恩宽和地笑了笑:“你的房间会一直保留,只要你想,这里永远欢迎你的到来。”

真诚的话被人们说过一千遍就变成了客套,但并不代表每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客套。迪恩是认真的,他看着亚梭尔的目光怀念而又温暖,在亚梭尔在蓝河湾的这些日子里,迪恩待他不亚于自己的儿子,这怎么能叫亚梭尔不被触动呢?这是他母亲的哥哥,这是他少有的亲人。

如果没有暮谷城的遗留问题,在蓝河湾的日子其实真的很好,规律而轻松。当然,对于克雷斯登可能不是这样,自从班克西开始抓着他训练后,他的日子就一直不太好过。

 

克雷斯登与亚梭尔一同前去训练场,这是每天定好了的时候,但今天却似乎有了什么变故。在离训练场尚远的时候,他们就听见那里传来了兵刃交击的声音。

场地里,班克西正在和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交战。两人只穿戴了简单的护具,手中的武器却是致命的利剑。亚梭尔和克雷斯登到来的时候,两人的比斗刚刚暂时告一段落。

班克西单手持剑,他慎重地注视着对手,并没有分出一丝半毫的心神给新来的二人,他双脚错开,双膝微屈,手臂半抬,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发出致命的一击。而他的对手,那个满脸胡子的大汉,亚梭尔认得他,他是塞西的护卫,名为阿尔杰。相比之下阿尔杰的剑更宽一些,他双手握剑,脚下稳稳地跨立着,目光沉肃。

亚梭尔已经完全被吸引住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二者之间的交锋。

班克西突然上前急刺,但被阿尔杰稳稳的接下了,金属交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两人看起来势均力敌,阿尔杰的力量似乎更大一些,双手剑使得沉稳无隙,而班克西则更为迅捷,他的剑干脆利落,既狠又快,在阿尔杰的宽剑劈下来的时候,他用一个巧妙地旋身卸下力道。阿尔杰紧跟着班克西后退的步伐横劈,但再次被班克西避开了。

两人在场地间腾挪着,不知不觉就偏离了场地中央,他们逐渐靠近了廊柱。阿尔杰又是一击劈砍。班克西向后避开,但也被逼到了廊柱前,但他看起来似乎早有预料,在阿尔杰的下一次攻击前跃到了廊柱间的栏杆上,长剑刺向阿尔杰的肩膀。阿尔杰的剑被柱子挡住了,但他手腕旋转,顺势斜向上挑,宽剑带着惊人的力道,从这难以发力的角度挑开了班克西的长剑,击向班克西的胸口,但它只击中了悬挂着的灯盏。班克西已经跃入廊内,一个旋身绕到了廊柱的另一侧,长剑飞快的刺向阿尔杰的腰腹,而阿尔杰的剑还在另一侧,他来不及格挡了。

谁都以为他要败了,克雷斯登轻轻舒了一口气,哪怕他并不喜欢比斗,也被这紧张的对战带动起了情绪。亚梭尔紧绷的双肩也微微放松。但结局并非如大家所料。

阿尔杰多年的对敌经验给了他应对之法,他没有回头,反而顺势扑倒,避开了班克西这几乎是势在必得的一剑,然后在班克西下一剑刺下之前,侧身一翻,他没有躲向更开阔的场地,反而转向了栏杆,这看起来像是自寻死路,但也叫班克西原本预判好,准备向右划去的长剑迟滞了一下。

阿尔杰借着这一丝微小的迟滞,一脚蹬住栏杆,另一脚狠狠一勾,班克西在这大力之下没能站稳,他跌倒在地。班克西迅速的支住栏杆站起,但阿尔杰比他更快一步,他一跃而起一剑逼向班克西,使他不得不向左避开,但那里是栏杆。班克西的右腿支上栏杆,在他发力之前,阿尔杰的剑尖停到他的喉咙前。

“你输了。”阿尔杰稳稳持着双手剑。

“还没有。”班克西回应,他向后仰去,他抬起的腿扫向阿尔杰,将他逼到某个位置,右手的长剑在翻身的时候顺势向上撩,悬挂着的灯盏倏然砸落。

毫无防备的阿尔杰闷哼一声,灯盏击在头上的那一下叫他眩晕。而与此同时,班克西已经翻滚一圈重新站起,在阿尔杰眩晕的时候,将长剑指向他的胸膛。

“你输了。”班克西微笑。

 

“呼,太精彩了。”帕多感叹道。

亚梭尔这才注意到场地周围的其他人,塞西、波文、帕多还有塞西的另一个护卫巴里也在。

班克西已经收回了剑。“抱歉了。”他说。

阿尔杰揉了揉脑袋,他咧了咧嘴:“这一下可真够狠的,不过,干得真漂亮!要不要去喝两杯?”

班克西挑了挑眉,他明白阿尔杰的意思,不过是想要在酒上找回来。但在他回答之前,巴里先开了口:“阿尔杰,现在可不是时候,晚上吧。”

“我们找个酒馆?那样喝起来才痛快!你晚上没事吧?”阿尔杰看向班克西。

好嘛!两个人三言两语就给定下来了,这可容不得拒绝了。班克西点头同意。

阿尔杰笑得豪爽,他拍了拍班克西的肩,甩了甩脑袋走到一旁休息。

亚梭尔和克雷斯登走上前。

“太棒了!班克西。”克雷斯登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努力训练?”班克西道。

“哦不!”克雷斯登呻吟,“你就不需要休息吗?”

亚梭尔脸上带出笑意,当克雷斯登兴奋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想要弹琴,他的热血沸腾只在琴弦上,而非刀剑铠甲上。

“我当然要休息,”班克西道,刚才那一场对战对他的体力消耗也是巨大的,“所以和你对练的是亚梭尔。”

“这可不公平。我是说,亚梭尔和我打,他完全得不到进步。”克雷斯登还在挣扎。

“我不介意为朋友付出一点时间。”亚梭尔道。

“但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克雷斯登眨了眨眼,“你和塞西实力相近,你们俩才是相互间最好的对手。”

亚梭尔怔了怔,他明白克雷斯登的意图,他想要调和亚梭尔和塞西之间的关系。

塞西是个骄傲的人,他也有配得上这份骄傲的出色,他有着极好的出身,受着极好的教育,他严谨而自持,又具有很强的责任心和荣誉感。他看不上亚梭尔的出身。这是常态,但他也不至于欺侮亚梭尔,他对待亚梭尔只是冷漠,他忽视他。但实际上塞西并没有办法完全忽视亚梭尔,因为亚梭尔有着不亚于他的优秀,他们曾经作为对手比斗过,两人势均力敌。

亚梭尔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但另一边的塞西先站了出来。

“不错的主意。”塞西迈开长腿走进场地,他解开外套搭在栏杆上,露出里面便于活动的猎装,“我向您发出邀请。”他对亚梭尔说道。

亚梭尔走向前。“我接受您的邀请。”他拔出自己的佩剑。

“等一等。”班克西皱起眉,“你们不该用真剑。”

“我们已经成年了。”塞西反驳,“而且,您和阿尔杰的对战用得也是真剑。”

“我们有足够的控制力。”班克西道,“而对于你们来说,这还太危险了。你们连护具都还没有穿。”

“他们早晚得走这么一遭,顶多受一点伤。”阿尔杰开口,“穿上护具就好了,钝剑的手感和自己的佩剑还是有些差距的。”

“不必担心。”亚梭尔对班克西笑了笑,“相信我们,我们会有分寸的。”

班克西仍然皱着眉,他审慎地注视着场地间的两个年轻人,似乎在判断他们是否真的能够控制得住自己。

塞西坦然地任他打量。亚梭尔则对他笑道:“我可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啊。”

班克西最终退让了,但他要求两个年轻人穿上足够的护甲。

并非全套,但仅目前这些也颇具重量了。两人在场地间活动手脚,适应着新增的重量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准备好后,他们并没有立即动手。亚梭尔谨慎地观察着塞西的一举一动,他还记得多年前,和塞西那一场吃力而又酣畅的对战,谁都压不住对方,若不是教官叫停,他们恐怕会一直对战到体力耗尽。时至今日,亚梭尔已经今非昔比,但他可不认为这些年里塞西会毫无进步。

两人相互试探了几次,亚梭尔越发认真严肃起来,他全神贯注于与塞西的对战。塞西的剑十分凌厉,亚梭尔试图将这场对练控制在普通的切磋之内,但看起来塞西并不这么想,他想要赢!

塞西的一招一式越发凶狠,亚梭尔也不得不全力应对,他已经无法去留有余力了。就像班克西说的,他们还没有足够的控制力,哪怕知道对手并非敌人,但在这种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无法留手。二者之间的战斗变得危险起来,他们的剑尖数次滑过对方的护具,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刻痕。

塞西极度认真,剑尖危险地滑过亚梭尔的颈侧,在他的护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他拼尽了全力想要胜利,想要压制住亚梭尔。亚梭尔被打出了火气。他被带动着,又或者说被逼迫着,他的出手也不得不越来越重。

两人的武器在激烈地碰撞着,谁也没能奈何谁,但这看似的平衡已经十分危险,只要有谁出了失误,对手的武器就会在他的身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克雷斯登紧张地看着他们的对战,说实话他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激烈而危险的战斗,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班克西拿起剑向两人走去,他准备分开他们,但巴里拉住了他。

“再看看。”他说。

班克西有些恼怒。他们都能看得出塞西的状态有问题,他全心全意地投入了比斗,内心只想着要胜利,这样子叫他爆发了更强的战力,但也绝不肯退出。如果没有外力插手,如果想要叫两人停下,除非有一方落败才行。但亚梭尔并非像塞西那样,他可以退出,他只要顺势退败就可以了。巴里的小心思。

班克西试图甩开巴里的手。而在这过程中,场地内又有了变化。

 

不能这样下去了,亚梭尔意识到,他们不是生死仇敌。但看着塞西执着的目光,亚梭尔知道他不会放弃的。除非退让,叫塞西将自己打败。

可是凭什么!

亚梭尔紧抿了一下嘴唇,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塞西在步步紧逼。

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打败塞西!

这要比顺势退败难得多,因为这样他势必控制不了情势,他或者是塞西都很有可能会受伤。

亚梭尔将剑握得更紧了,他调整着脚步。他能控制得住。

他嘴唇微张,喉头滑动了一下,然后冲上前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塞西跌在地上,亚梭尔的剑尖指在他的眼前。塞西的佩剑已经被绞得脱了手,跌落到一旁发出清脆的声音,但那剑锋上拖着红色的血迹。

亚梭尔左肩上血液蜿蜒着顺臂铠流下,缠绕着他的手指,最终从指尖滑落到地上。他看着紧抿着嘴唇的塞西,一言不发,将指向他的长剑收起。后退一步,然后转身走开。

“亚梭尔!”克雷斯登惊呼着迎上来,替他解下铠甲以查看伤势。

“这里有伤药。”萨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或许是在亚梭尔与塞西比斗的中途。他快步跑过来,从廊下一处柜子里取出一个药盒。在这样易于发生受伤事件的场地周围,常备着各种伤药以防万一。

“多谢。”班克西接过药盒,他娴熟地替亚梭尔包扎。伤口不算太严重,只是伤到了皮肉,但划开的口子足有一掌长,血液浸润了周围的布料。

塞西已经站了起来,他走过来,看着坐在廊下的亚梭尔。亚梭尔抬起头,直视着塞西的面孔。

“你……”塞西似乎是想要说着什么,但他抿了抿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难得失礼地离开了。

阿尔杰站在一旁,他看起来有些尴尬:“那个,你很厉害。我是说,你是这个。”阿尔杰冲他比了比大拇指,然后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模样。

亚梭尔冲他笑了笑:“只是一道口子,看着吓人了些,其实没什么的。执剑拼斗哪有不受伤的呢。”

阿尔杰露出笑容,他下意识地想拍拍谁的肩膀,但亚梭尔正在接受包扎,而班克西正在实施包扎,于是他只好又把手放下:“晚上请你喝酒?”

“好啊。”亚梭尔笑着答应了。

班克西扭头看了阿尔杰一眼。“好。”他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尔杰于是咧了咧嘴,他也离开了。

班克西手上用力,将布巾紧紧系好。亚梭尔没有防备,疼得抽了一口气。

班克西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要赢,就努力学。只注意到了对手,却忽视掉了周围,那小子一心只想着你,利用一下周围环境,用不着受伤也能搞定他。”

“就像你击落灯盏?”亚梭尔的眼睛亮了亮。

“什么击落灯盏?”萨拉没看到之前那一场拼斗,克雷斯登对他解释了一番。

“我居然错过了。”萨拉惋惜道,“这可真不容易,您是怎么做到的?”

注意环境,说得轻巧,但在对手不弱于自己之时,还要分出心力去注意别的东西简直不亚于找死,更别提利用环境了。

“我常在野地里冒险。”班克西道。野地所指的是一切未经开发的地方,森林、沼泽、荒原……都叫野地。

“在野地里,若战斗中不能注意环境,那便意味着死亡。为了活着,自然就习惯了永远关注周围,乃至于利用。”

萨拉发出一声赞叹。

“好了,你回去休息休息,好好想想今天的战斗。”班克西对亚梭尔说道,然后他转向克雷斯登,“我们继续今天的训练。”

克雷斯登苦着脸应了。

“我送你回去。”萨拉道。

“哦,抱歉!”他突然道歉,向着一旁站立着的一位美丽女士。

栗褐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眼睛,一身优雅的宫廷长裙,是妮莎。

她温和地微笑,并没有在意自己被暂时遗忘:“不,没关系。如果不介意,我希望能够同行。”

当然不会介意,妮莎本就是和萨拉一同前来的,叫萨拉抛下客人陪着自己可不好。

可是萨拉却要离开了,他的母亲派人来寻他。萨拉正准备请那位侍女转告自己稍后再去。

亚梭尔先开了口:“快去吧,我代你陪伴客人。”他仍记得雪蜜安王后,那位温和的王后身体并不好,她是萨拉的母亲,不应叫她久等。

“我代你照顾伤员。”妮莎笑着补充。

“哦,好吧。”萨拉神情柔软,他开了个玩笑道,“英勇的战士胜利后恐怕更愿意叫美丽的女士陪伴。”

 

就剩下亚梭尔和妮莎了。他们穿过精致的长廊,穿过明媚的庭院,脚步悠闲。

亚梭尔曾经想着避免与她有过多的交集,因为自己身上正缠着麻烦,而这位小姐看上去也并非轻松,两方的麻烦如果纠缠起来只会更叫人头疼。

但妮莎的想法显然并非这样,她只是在试图交朋友,而相互之间的麻烦在她看来并不会影响友情,她并非要参与别人的事情,也并不指望别人的帮助,当然,她也并不拒绝。她只是要结成友谊,而这本身就会叫人们结成一种“势”,这本身就会带来帮助,或者现在,或者未来。

这样的想法看起来也没什么错,而且,妮莎实在是不容人拒绝的,并非她强势,而是她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她聪明通透又豁达,总能体贴地对待别人。在他们相遇之后,没过多久,亚梭尔和克雷斯登就认可了她的友谊。

 

“我们在克雷斯登提议的时候就到了。”妮莎开口道,以她的聪慧,早已感觉到了亚梭尔和塞西之间的冷淡,也猜得出克雷斯登的意图。

“你胜利后,为什么不向他伸手,拉他起来?”妮莎疑问道,那看上去的确是个和缓关系的好机会。

“他不会想要这个的。”亚梭尔摇头。他隐约清楚塞西的想法。塞西极度严谨自持,极度克制自己,他付出极大的努力让自己足够优秀,因为他是霍拉德家族的继承人,他的父亲是费迪南·霍拉德,是国王的左膀右臂。像他这种极具荣誉感的家伙,怎么会甘心,和一个血统不名誉的人不相上下呢?

这也是为什么亚梭尔避开塞西的原因,他也不愿意与这种,因为他的血统就否定他的能力的人交往。亚梭尔能有与他不相上下的能力,又何尝少付出了一丝半毫的努力?

妮莎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叹息一声,不再询问这个。

“我快要走了。”她说。

亚梭尔停顿了一下,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异常地难过:“你……一切顺利。”

妮莎笑起来:“别想太多了,我离开,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她停顿了一下,又饱含深意和祝愿地对亚梭尔说:“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去死的,哪怕我们终将死亡。我们要快乐,我们要感受那些美好的,才不枉活在这世上。没有谁能不经历悲伤,但如果一生都叫自己陷在这悲伤里,那这生命就太可惜了。”

亚梭尔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他纯黑的眼睛注视着妮莎。

“好啦,你到了。”妮莎说道。

两人停下脚步,阳光在他们脸上投下光明与阴影,交界线分明如同离别。

“快乐的心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没有谁,没有什么能够阻止。祝福我,就像我祝福你那样。”妮莎抬头看向亚梭尔,阳光落在她眼中如流金。

“祝你一切顺遂,不改今日快乐之心。”亚梭尔低头注视着妮莎,她金色的眼睛映在他纯粹乌黑的眼睛里,像一蓬焰火。

 

在妮莎离开后,亚梭尔坐在房间里沉思。抹了药的伤口钝钝地疼,但这反倒叫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他在想着迪恩的邀请,想着那两场战斗,想着克雷斯登恐怕难以实现的心意,想着妮莎的离去,想着……康斯顿和艾维斯。

时间总是悄无声息地流逝,克雷斯登过来敲门。

“亚梭尔,塞西邀请我们去喝酒。”他看向亚梭尔的目光带着些歉疚。

“嘿,别这样,我受伤又不是你的错,刀剑无眼。”亚梭尔站起身,“到时候了啊,我们走吧。”

原本只是阿尔杰不甘愿,想要找机会灌班克西酒罢了,但现在既然演变成塞西邀请,那恐怕是要为之前比斗后的失礼而补偿。毕竟他可是那样严苛地要求着自己啊,但只要他改不了对亚梭尔的看法,他们就没法儿成为朋友。

“他们已经提前去做了安排。”克雷斯登道,“我们直接去就好。”

但在他们到达的时候,却似乎出了一点意外。

塞西,还有他的两个护卫,阿尔杰和巴里,班克西也被阿尔杰提前拉去了,但怎么还有一个……孩子?

亚梭尔并不能确定,因为那个看上去像八九岁孩子一样的身形背对着他们,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斗篷。让亚梭尔确认有所变故的并非多出一人,而是桌上其他人凝重的面色。

那个孩童一样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转头看来,然后发出一声惊呼:“怎么……还有一个?”

亚梭尔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他转过来露出了一部分面孔,看上去就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孩子,只是皮肤略微黑了一点。

“亚梭尔,克雷斯登,先过来。”班克西对他们道。

塞西略微点头致意,然后看向那个孩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孩子踌躇了一下,说道:“我们能换个地方仔细谈一谈吗?这里有点乱。”

的确如此,酒馆或许是个放松热闹的好地方,但他永远都不会是一个商讨事情的好地方。

一头雾水的亚梭尔和克雷斯登暂时压下了疑惑,与大家一同去到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地方。

在大家坐定后,塞西率先开口问道:“你说你知道如何对抗异鬼,这可是真的?你又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得知的消息?”

孩童犹豫着打量着塞西和亚梭尔,他在两人之间转着头,然后开口道:“你们能坐到一起吗?”

亚梭尔和塞西对视了一眼,他挪了个位置。

孩童再一次仔细的打量着两人,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沮丧,低声嘟囔着:“天呐,我分不出来。两个,两个!怎么办?”

“你在说什么两个?”亚梭尔问道。

孩童咬着嘴唇,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至少是其中一个,可以的,可以的。”

他抬起头,又仔细的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向亚梭尔和塞西问道:“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吗?”

“当然。”“毫无疑问,你还没有解释你是谁?”

孩童深吸一口气:“我叫红夏。”

这可不像是个正常的名字,亚梭尔皱眉思索着。而红夏已经继续向下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求联合,因为异鬼将要侵占我们的家园。”

“你的父母呢?谁告诉你异鬼的?”亚梭尔问道,这不是一个这样幼小的孩子该参与的事情。

红夏明白亚梭尔的意思,他再次环顾这些人,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的年纪要比你们大得多。我并非人类,我是森林之子。”

他说着,便伸出手拉下兜帽,他的手掌与常人不同,只有三根指头,而大拇指看上去像是某种尖爪。他露出了全貌,一张精致美丽的孩童面孔,但是耳朵要大上很多,他的手掌在面孔上抹过,于是那小麦色的皮肤如同波浪般起了变化,变成了深栗色,而等他再次睁开眼睛,那原本暗褐色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红色。那是一种蕴含着勃勃生机的红色,带着生命层次的变化,既有盛放的花朵的娇艳蓬勃,又有着流动再皮肤之下的血液的温暖生机。

看见他这番变化,几乎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气。

“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传说。”克雷斯登喃喃道。

红夏绞着手指:“请相信我,这既是在帮助我们,也是在帮助你们。我们需要联合,异鬼不是能够控制得住的生物,他们会杀光所有的生灵。”

卷一 37章 艾维斯

潮湿而略带咸味的海风在门廊间流动,大海有它独有的清新气息。艾维斯在海风中行走,脚步既轻又稳。阳光通透,绿草如茵,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艾维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向前走着,看着一根根粗狂的柱子移向身后,拱门靠近又远离。

然后,曼德森突然出现了,艾维斯不记得他是怎么出现的,他好像就一直都在那里,穿着暗褐色的长外褂,绣纹精致,皮质地腰带紧紧束在腰上,浓密的暗褐色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拢。他挺直的站立着,肩膀端平,双手后背,看上去精神又英武,但那张年轻的脸上眉毛紧紧皱着,嘴角下拉,显出深深的法令纹,这让他看上去老了不少,浑似个四五十岁的老古板。艾维斯奇怪地打量着他,曼德森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眼神厌恶又仇恨,这叫艾维斯心里不快,但又奇怪地显出一点心虚来。然后曼德森突然就消失了,就像他出现时那样自然。

艾维斯于是就把他忘记了,他继续向前走去。周围仍然一个人都没有,环境安静而美好,但艾维斯却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来那里不对。他继续向前走着,然后,母亲突然出现了,就像曼德森那样,突然又自然的出现了。她注视着艾维斯,张开嘴唇,艾维斯突然发现是哪里不对了,这一切都太安静了,草叶在轻轻摇动,风里有海水的气息,但是那王宫中永不止息的,融入他骨血中的浪潮声,消失了。母亲的嘴巴一张一合,但艾维斯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张开眼,安静消失了,河水奔涌入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鸟雀叽喳啾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个无甚意外的早晨,但并非平平无奇的一天。迪恩所承诺的军队,从黑水口,从这个艾维斯打开的口子里,进入了艾维斯的领地。他们的铠甲上刻着芒德斯家的丰饶之角,步履整齐地跟在他们的将领维德身后。

“很高兴见到您,艾维斯大人。”维德面上一直挂着笑容,他像一位舞文弄墨的文臣多过像一位将领。

“盼望已久。”艾维斯将他引到会议厅里。费斯托伯爵的代言者维克托跟在艾维斯的身旁,一同走了进去。

现在的黑水口有三股力量,迪恩的军队,这是最大的力量,费斯托伯爵的士兵,以及艾维斯自己的人,军队之间必须要整合。三人对此都毫无异议,同时,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军队只能有一个统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个位置都理当属于艾维斯,但是艾维斯与维克托经过合作,已经有了默契,但他尚不了解维德。

维德微笑着轻轻耸肩:“我可不是那些骄傲自大不知进退的毛头小子,一切听您命令。”

 

接下来就很顺利了,维德异常合作,在他的命令下,那些带着丰饶角标志的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在黑水口驻扎下来,与艾维斯和费斯托的士兵们日渐熟悉。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规,只等着曼德森“弑亲者”的名号板上钉钉,等着他事先联络好的诸位大人动手织成一张大网,然后在艾维斯一路起兵的时候,四处响应。他需要一场胜利,无论大小,然后然后带动那些已经对曼德森的行径厌恶透顶的贵族们起兵,再由他们带动那些仍在观望,无利不起的骑墙派,卷起大潮,向曼德森轰然砸下。

但艾维斯却并没能按照他计划的时间出兵,他原本意图再等一段时间,现在太早了,迪恩的军队才刚刚进入黑水口,“弑亲者”之名传播得尚不够深远,但艾维斯却不得不行动了。因为一个消息从暮谷城传过来的消息。

卡特尔几乎是跑着来找到艾维斯的,他还带着微喘问道:“艾维斯大人,王宫中是不是有一位梵妮·费斯托小姐?”

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情,仅仅一个瞬间,万千想法滑过艾维斯的脑海,叫他浑身都紧绷起来。

卡特尔从中看出来答案,那是个不幸的确认,不需要了解更多,仅从那位小姐的姓氏上,就足以知道艾维斯和费斯托伯爵的合作已经暴露了。卡特尔继续说道:“暮谷城传来消息,皮里昂已经将梵妮·费斯托小姐抓了起来,并将她秘密地交给国王了。”

这消息很快又由艾维斯的人传过来一遍,由他所安排在王宫、在暮谷城的人带过来的消息,而他们原本应当带来的,是梵妮以及他的母亲。如果说艾维斯无法全然相信卡特尔——事实上,在卡特尔来到黑水口后,他所传递的每一个消息都经过艾维斯的手,但现在他已经毫无疑问了。

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但艾维斯还勉强能够强压下心情思考。他不知道梵妮是怎么暴露出来的,事实上,梵妮是最不应该暴露的,几乎没有人知道艾维斯和梵妮在一起,他与费斯托伯爵的联合也隐蔽又隐蔽,又或者反过来说,梵妮在王宫中的任职,使与费斯托的联合变得隐蔽又隐蔽,她就像一个,用来迷惑国王的……“人质”。想到这儿,艾维斯的手指轻颤了一下,他硬逼着自己冷静,当务之急不是焦躁愤怒,不是等待着曼德森的反应和条件,而是迅速的起兵。他能拿下的土地越多,他赢得的胜利越多,他手中可用于与曼德森谈判的就越多,曼德森越不敢对梵妮,对他们的母亲轻举妄动。艾维斯准备去调整他的计划。

 

“艾维斯大人,”毕维斯走过来,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怎么了?”艾维斯有些急躁。

“您关注的那个戴纳,一直吵着要出门。”随着军队的进入戒严,所有的渔民们都被更严格地限制起来,原本这事儿不至于要艾维斯来处理的,戴纳只是个小角色,但艾维斯对戴纳有几分同情喜爱,而且戴纳与正常人毕竟不同,他如果闹起来,也会有一点麻烦。

“不必太过限制了。”艾维斯叹了口气,曼德森必然已经知道他会从这里起兵,“只要不走出领地,随他去吧。还有,平钩镇那里通知一声,要快。”

平钩镇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入侵点,除了费斯托,艾维斯没有告诉任何人,迪恩毕竟是邻国国王,不能叫他知道。

毕维斯匆匆离开了。艾维斯快步向会议厅走去,他狠狠地咬了两下牙齿,对跟在他身后的哈罗德道:“去将维克托和维德请过来。”

 

在两人到来之前,艾维斯的思绪正乱窜得厉害,他一会儿想到了与梵妮告别的那一天,天空上正下着雨,但半路他的思绪又跳到了他刚刚到黑水口的那一天,那天似乎也是细雨迷蒙,艾维斯强逼着自己不要乱想,他逼着自己去想曼德森,想曼德森到底知道了多少,想皮里昂为什么会发现梵妮,想在不同的情况下曼德森可能会做出怎样的应对,想……他们的母亲,“弑亲者”的名号已经传了出去,曼德森会不会恼羞成怒,对母亲下手?不,他不会的,他还得留着她威胁自己。

艾维斯又想起了母亲的梦,在分别前,由梵妮转述的那个梦。大海被冰封起来,上面竖着尖锐的冰凌。黑色的盾牌和金色的头盔被刺穿在上面,衔接处流下红色的血液。黑色的盾牌,金色的头盔,那指得是谁呢?

母亲的嘴张张合合,但什么声音都没能传出,周围寂静得可怕,在迷人的风光里,大海永不止息的浪潮声消失了。

 

“艾维斯大人?”维克托和维德已经到了。

艾维斯深吸一口气:“计划有变,我们必须马上行动了。”

“发生了什么事?”维克托皱起眉。

“梵妮被曼德森抓住了。”

维克托的瞳孔骤然缩小。

“传信给费斯托伯爵,我们必须马上行动。”艾维斯道,“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越快越好。”

“计划都打乱了呀。”维德遗憾似的叹了口气。

“但仍然不晚,曼德森只会比我们仓促。”艾维斯道。

“我明白了。”维德转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了几句,侍卫快步走出了会议厅。

艾维斯偏头看向维德。

“没什么,只是告诉他我们必须加紧行动了。”维德微笑道。

艾维斯皱了皱眉,但没等他多想,外面就传来了阵阵脚步声,整齐划一。维克托霍然起身,艾维斯抓紧了桌面,在他站起来之前,一把锋锐的匕首抵上了他的喉咙。

“我很遗憾,艾维斯大人。”维德双手交握。几个身着刻着丰饶角缀甲的士兵走了进来。

“外面已经围满了我的士兵,我想您不会希望在不必要的抵抗中受伤。”维德看着已经拔出长剑的维克托,他现在正被七八柄剑指着。维克托拧着眉,他没有动手,但也没有放下长剑的意思。

“原因。”艾维斯紧紧盯着维德的眼睛。

维德抱歉似的微微欠身:“我很遗憾,艾维斯大人,但是迪恩陛下的合作对象,一直是曼德森国王。”

卷一 36章 梵妮

再等一天,梵妮攥紧了手指,再等一天,只要她还在这里,国王就不会对费斯托起疑心,如果她现在就带着王太后出逃,那么一切都会暴露,她可以再等一等,只要一天。

梵妮迈着优雅沉稳的步子在王宫中行走,宽大的袖子遮掩了她扭在一起的手指,她看上去和往日并无不同。梵妮知道拖得越晚她越危险,事实上,她已经应该离开了,但梵妮希望,能够让艾维斯的计划有更大的把握。但到现在这个时候,她已经必须要离开了,再拖下去,她会成为人质,反而拖累父亲和艾维斯。

梵妮已经联络好了那些事先安插好的人手,明天,她就能带着艾维斯的母亲一起离开。现在的暮谷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是私下里已经暗流汹涌,大臣贵族之间暗自传播着曼德森“弑亲”的名号,但这一次不同于过去的猜疑,这一次随消息传播一同的还有证据。私下传播的人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国王以及与他亲厚的人,但是曼德森并非耳聋眼瞎的蠢货,他早晚会知道的。更何况,那些心里还有着坚持的虔诚信徒们都已经开始了私下里的行动,滞留在王城的贵族们一个接一个地找借口回到自己的领地。水下的动荡已经使水面产生了不正常的波纹。

越到这个时候越需要镇定,梵妮的步子迈得越发缓慢沉稳,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明天离开的行动计划。

“梵妮!”一只手掌从后面穿过了梵妮手臂和腰间的缝隙,迅速地挽住了她。

梵妮打了个激灵,她勉强维持着面色的镇定,看向身侧突然袭击的姑娘。

“吓到你了?哎呀,抱歉。”苏茜眉眼鲜活,她不好意思地对梵妮道歉。

“没关系。”梵妮压下情绪,表现得如往日一样温和可亲。苏茜的年纪最小,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姑娘。但梵妮现在没心思和她玩闹,但她也不能让苏茜看出她的不对,这可是个让人烦恼的事情,“有什么事吗,苏茜?”

矮了梵妮半个头的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我的发卡找不到了,镶了红宝石的,我最喜欢的那个。我到处都找过了,就差一处……”

“哪里?”梵妮问道。

“在酒窖里。”苏茜道。

梵妮点了点头:“我去和侍卫说一声,让你进去找一找。”

“不是这个啦,我,我……”苏茜的脸色有些发红,“我不敢一个人进去,那里太黑了,而且还很冷,我,我有些害怕。”

“苏茜,”梵妮有些为难,“我还有些事情要忙,我叫凯莉陪你去好不好?”

苏茜的脸更红了,她央求道:“我跟她们打了赌,说我可以一个人进去,但是……梵妮,她们都知道了,咱们偷偷的进去,帮我一把好不好?就一小会儿,耽误不了多久的。”

“你怎么把发卡落到那的?”

“昨天我和凯莉她们一起进去过,结果晚上就发现发卡不见了。”苏茜撅了噘嘴,“她们笑话我胆小嘛,就是昨天我在里面被老鼠吓了一跳。好梵妮,就这一次好不好?耽误不了多久的。”

梵妮叹了口气,她和苏茜的关系最好,已经不能拒绝了,而且,她现在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她只剩下等待时机了。相比之下,不要引起别人的疑心更重要。

“现在就去?”梵妮问道。

苏茜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

 

酒窖里有些湿凉气,一桶桶美酒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组成了并不复杂的小小迷宫。梵妮和苏茜各自持着一支铜烛台,在架子间小心的穿梭着。

“你都走过哪里?”梵妮问道。

苏茜苦恼道:“我记不清了,这里各处都好像。应该不会太远,我们那天也没走多远……”

梵妮叹了口气,她仔细地看着周围的边边角角,一步一步慢慢前行。烛火突然晃了一下,梵妮赶忙抬起手掌护住火苗,她向前走了两步,火焰再次稳定下来。

等等,不对。这里是地下酒窖,虽然有着良好的通风,但是不在这里。这里……应该是实心的墙壁,墙壁后面应该是岩石和泥土,哪里来的风呢?

梵妮将蜡烛凑近,她摸索着石壁,上面并没有缝隙。梵妮皱了皱眉,她调整着蜡烛的位置,在某一个位置,烛火摇晃起来,梵妮的脸色严肃起来,她稳住手,一点一点试探着风的来源,当她停在某一处时,橙黄色的火焰猛地拔高,拉成了瘦长的形状。梵妮低头,看向地面。

 

“找到了!”苏茜开心道。

梵妮看向不远处的苏茜,她一手擎着铜烛台,另一只手握着一只发卡,上面的红宝石在烛光的照映下显出瑰丽的色彩。

“苏茜,”梵妮开口问道,“酒窖还有第二层吗?”

“什么?”苏茜迷惑道,“没有呀,酒窖只有一层,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梵妮吸了一口气,有时候不能太好奇,现在也不是时机,“我们走吧。”

“嗯。”苏茜没多想,她开心地向梵妮走过来,但那只失而复得的红宝石发卡似乎太过吸引她的注意力了,她踢到了架子底脚,整个人向前扑了过来。梵妮没能来得及抓住她,苏茜的烛台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熄灭了,她惊呼着摔倒在地面上,幸好没扑倒架子,不然那就不是摔一跤的事情了。

梵妮走过去弯腰准备把苏茜扶起来,但她的手在半路停住了,在刚刚她站立的位置,地面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通向下面的台阶。

梵妮直起身,她警惕地看着苏茜:“这是怎么回事?”她低声喝问,这世上最不足以为信的就是巧合。

苏茜看起来像是吓呆了,她磕磕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啊。”那张尚显稚嫩的小脸儿看上去无辜极了。

梵妮锐利地注视着苏茜的神情,苏茜还跌坐在地面上,突然发生的变故,再加上一向温和可亲的大姐姐突然露出这副冷硬模样似乎吓坏了她,苏茜看上去越来越委屈可怜,泪水开始在她的眼眶里转圈。

梵妮抿了抿唇,她扶起苏茜:“看看能不能把它关上。”

两人在刚刚苏茜跌倒的地方摸索试探了半天,但是一无所获。梵妮看了看苏茜,道:“忘掉这个,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出去。”

苏茜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犹豫着问道:“可是那个洞……”

“不知道,我们没走到这里,半路中就找到了你的发卡。”梵妮低声道,“别找麻烦。”

本来一切就该这样结束,可是梵妮却突然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

“……艾维斯……”

梵妮顿住了脚步,声音从地道里传来。苏茜拽了拽梵妮,小声问道:“梵妮?”

“别出声。”梵妮低声道,她将烛台放到架子上,挑了个能挡住照射到地道的光线的位置,然后挽着苏茜的手臂,半强迫地拉着她一起回到地道口。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似有似无,但可以确信是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

“梵妮……”苏茜的声音细弱地颤抖着。

“嘘……”梵妮仍用力挽着苏茜的手臂,她不能信任她。哪怕过去多年的交往都在告诉梵妮,苏茜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姑娘,但她不能信任她,梵妮这样告诫自己。

地道里仍然在传出对话声,艾维斯的名字再一次被提到了,同时被提到的还有国王陛下,但具体的内容一点也听不清。梵妮深吸一口气,准备下去。

“梵妮,我们走吧。”苏茜小声央求。

梵妮看着她,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梵妮把烛火留在地面上,小心地向下走去。好在宫廷的便鞋很轻软,落在台阶上一丝声音也没有,她摸索着向下走去。

对话声越来越清晰,梵妮已经能够听清他们的讲话了,于是她在拐弯处停下了脚步。台阶左右是直通到顶的石墙,这里黑暗而安全。苏茜的手掌和她的紧紧握在一起,上面一片冰凉潮湿的汗迹,但梵妮没工夫注意这个,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两个对话的男声上。

“……这样好的机会,您就甘心放过吗?”这声音带给梵妮一种熟悉感,她听过这声音,却一时想不起来。

“你能确认吗?”第二个声音更为低沉,却显得飘忽。

“为什么不呢?您还没看出来?咱们的国王陛下最喜欢先把线放得长长的,叫人误以为得到了自由,然后在最后关头,收紧他早已布置好的密网。这次只是出了点小小的失误而已,但最后结果不会有什么变化。”梵妮打了个寒颤,她分不清是由于这里过低的温度,还是由于那话里的意思。她从这些含糊不清的话里感觉到了一些超乎预料的东西。

“陛下可没对他放线,我只看出,他对他信任得很。”第二个声音抱怨。

“恕我直言,您真是还不够了解陛下,这线到底是不是陛下有意放出来的并不打紧,重要的是,拴在线上的是否已经跑得太远,叫陛下认为他要脱离掌控。”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希望如此,但艾维斯传出那么大的消息,势必掀起动乱,而他会帮助陛下平息这些,这难道不会叫陛下更信任他?”艾维斯的名字再一次被提到,梵妮脸色苍白,显然,很多东西超出了计划之外,她必须告诉艾维斯。

“唉,不是他帮助陛下平息,而是陛下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平息,您觉得陛下能忍受得了这个?”第一个声音不徐不缓,有什么东西从梵妮脑海中炸裂,那是……断笔头伊桑!

梵妮悄悄向后撤着步子,她准备回去。一声细弱颤抖的哭腔在她耳边响起:“对不起。”

梵妮突然反应过来,她伸手抓去,但只感觉到布料在掌心划过。苏茜从她身边跑出去,大声喊道:“这里!”

梵妮咬着牙,她迅速地转身,向上跑去。

一片黑暗。下来的入口被关上了,左右是直通到顶的石墙,黑暗得叫人绝望。

光明伴随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但那带来的不是希望。梵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断笔头”伊桑,还有“黄胡子”皮里昂。苏茜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伊桑的身后,她低着头不敢看梵妮。

“真令人意外啊,梵妮小姐。”伊桑笑得彬彬有礼,仿佛他们是在王宫的大厅中偶遇,而不是在阴冷逼仄的地窖。

“伊桑大人,皮里昂大人。”梵妮强自镇定,她的大脑急速地转着,试图寻找出一条可行的路径,“我也同样深感意外。”

伊桑发出一声嘻笑,他转头看向垂着头的苏茜,柔声道:“好姑娘,能告诉我你们听到了多少吗?”

苏茜的声音又细又弱:“没,没多少,我什么也没听懂,从您说什么放线的那块儿。”

“好姑娘。”伊桑柔声夸赞,他将手掌搭在苏茜的颊侧,轻柔地抬起她的脸,好叫她与自己对视,“女孩子果然还是不要太聪明才可爱啊。”

苏茜有些茫然,又有些放松。伊桑的手掌缓缓滑到她的颈子上,然后一使力。苏茜软软地滑了下去,烛火映照在她大睁的眼睛里,那神色仍然是茫然而迷惑的。

梵妮的脸色更苍白了。伊桑转过身,仍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希望没有吓到您,梵妮小姐,但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总得付出一点代价。”

“毫无背景的侍女可以意外身亡。”梵妮握紧了双手,她站在更高的台阶上,俯视着两个比她要强壮得多的男人,她板起脸,威严道,“但费斯托伯爵的女儿不可以。”

她看见皮里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但伊桑仍然笑容满面。梵妮没精力去思考伊桑到底再想什么,她现在只能去抓住她能抓住的那一点,不管有没有用,都要试过才行:“秘密可以交换,意外也可以转变成合作的友谊。”

伊桑发出一声轻笑:“我真的要欣赏您了,梵妮小姐。”他细细地打量着梵妮,目光里倒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些赞赏。

但他紧接着就转头向皮里昂说道:“国王陛下会奖赏您的功劳的,皮里昂爵士,为着您发现了叛逆戴瑞克·费斯托的女儿以及叛逆艾维斯·达克林的情人。”

卷一 35章 康斯顿

清晨时薄雾蒙蒙,天空是浅淡的灰蓝色,礁石静默地耸立着,任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浅淡,迷蒙的灰蓝色薄雾笼在海上,模糊了天与海的界线,几道暗色的阴影从这灰蓝色的背景中驶来,排成一线,曲折着行进到眼前。

一艘艘战舰停泊到新建成的港口,木质的舷梯从船体上落下,康斯顿迎上前去。

“尼维勒·费斯托勒。”当先下来的中年男子点头示意。费斯托勒家族是一支五百年前,由费斯托家族分出来的分支,尼维勒算得上是戴瑞克·费斯托伯爵的远方堂弟。

“康斯顿·斯图亚特。”康斯顿回礼,他微微侧身,横掌示意左侧的独眼鲨,介绍道,“这位是凯恩·奇爵士。”

独眼鲨咧嘴一笑,仅剩的独眼中扑出凶悍气:“希望我们都不会失望。”

尼维勒皱起眉,他不善地打量着独眼鲨。康斯顿绷起脸,他插入两人之间的交锋:“尼维勒大人,晨雾湿冷,或许我们可以到室内交谈。”

尼维勒不再理会那莫名其妙的独眼壮汉,他向他身后的侍卫简单吩咐两句后,跟随着康斯顿一同前行。

“您是否需要休整一番?”康斯顿问道。

尼维勒尚未开口,独眼鲨先发出一声嗤笑:“现在可是早晨。”

尼维勒冷冷地看了一眼独眼鲨,他对康斯顿道:“不必了。”

康斯顿没再多说什么,他将尼维勒带到会议厅。

地图在桌面上铺展开来,但带着火气的尼维勒并没有交谈的意思,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要接管这里。”

独眼鲨狞笑着磨了磨牙:“你在说什么劣酒沫子里的无趣笑话吗?”

尼维勒抱着手臂,冷笑道:“那你最好把这些酒沫子都舔干净,我带来了一千名最优秀的战士。”

“那可真是个不小的数目。”独眼鲨站起来,他向前倾身,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起拳头,阴沉沉地咧开嘴,“但他们现在得在你身边才……”

“凯恩·奇爵士!”康斯顿抬高声音,打断了独眼鲨威胁的话语。跟在尼维勒身后的数名侍卫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康斯顿隆眉张目,他的身上第一次爆发出暗沉的威势,“尼维勒大人,请看好您的侍卫,这里不会有人威胁到您。凯恩·奇爵士,一个人要是想要得到他所应得的,就不能太急躁,否则就会连即将到口的一起丢掉。”

独眼鲨的脸色阴沉下来,拳头攥得咔咔响:“你在威胁我?”

“我更希望您将它看做劝诫。”康斯顿没再给独眼鲨插口的机会,他转向尼维勒不容置疑道:“尼维勒大人,我听说过您的名声,但这里的情况您并不了解。时间并不紧急,夜间行船想必辛苦,您不妨先去休整一番。”

尼维勒看着挺直站立威势沉沉的康斯顿,退了一步,轻嗤道:“斯图亚特家的人……你们商量好了再来找我。”

尼维勒带着他的侍卫离开了会议厅。独眼鲨盯着康斯顿,拧着嘴角道:“你叫他跑了。”

“你真以为凭你周围的这些人,能来得及制住他?”康斯顿不悦地看着独眼鲨,他事先并不知道独眼鲨的小心思,但现在也能猜得出来了,借着地形熟悉,事先把他的人埋伏在会议室周围,趁尼维勒的士兵赶不及的时候制住他,好自己掌控这只军队。一个像他一样疯癫的计划。

“如果不是你……”

“如果你真的有把握,刚刚就动手了,会管我说了什么?”康斯顿打断独眼鲨,他现在正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如果独眼鲨真的动了手,现在只会是一场叫人头疼欲死的麻烦,“就算你制住了他,那支军队就归你了?你现在挑起事端只能给自己找麻烦!”

独眼鲨的脸颊抽搐了两下,眼神狂暴而可怖,他猛地伸出右手,试图抓住康斯顿的领口。

康斯顿侧身避开,他警告道:“别放任自己真的成了一个疯子。没人会管疯子是否能得其所得,你现在也没自己夺来的能力。”

独眼鲨放下手臂,他阴沉地笑了一声:“得其所得。您的得其所得,就是捧着那个身份高贵才名远扬的生嫩小子,叫他接管一切?他可曾真正的上过战场?”

“只要您不先挑衅。”康斯顿道,“他有这个心思又如何?他做不到。但无论是您,是我,还是他的目的,都不可能在我们愚蠢的混乱中达成。”

独眼鲨微垂着头,他注视着自己的拳头,良久:“记得你们答应我的。”

 

“康斯顿大人。”杰洛低声唤道。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康斯顿已经沉默地站了有一会儿了。

“没什么,回去吧。”康斯顿闭了闭眼,他收好地图,走出会议厅。外面的阳光叫他眯了眯眼,走进会议厅的时候,光线还是朦胧的,但现在它们耀眼得似乎要刺破一切阴影。

平钩镇,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变了个模样,常常空荡的街道上是一列列的士兵,地面上扎起了营帐,空置的房屋里往复着搬运的人们。这个贫瘠的小镇,仿佛一瞬间就发展了起来,一瞬间繁华。

抛开那些多余的繁杂念头,尼维勒显然真的有一手,一千人可不是个小数目,但他们现在在平钩镇里安置的过程虽然繁忙,却并不杂乱。

士兵将领有能力是好事情,但内部不和足以毁掉这一切。

康斯顿回到书房,他本该考虑这件事的,但有的时候人的心意并不由自己决定。康斯顿左手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食指指根,那里本该有什么的,但却失落在了大海里,和他的儿子一起失落在大海里。

有些事情哪怕过了再久远的时间也会历历在目,甚至愈加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清晰到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痛苦在时间里一点一点编织出的绵密的网。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儿子的手,就抓住了他的命,可是它还是像屋顶滴答进的雨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漏出了那具年轻的身体。康斯顿能够和猛兽搏斗,能够背诵长得吓人的书卷,能够玩最花俏的游戏,能够抓住迷雾中的蛛丝马迹。可是在某些时候,他会发现这些曾经叫他得意洋洋的东西都毫无用处。第一次的时候,他看见斯图亚特在火里燃烧殆尽,第二次的时候,他看见儿子的生命在海水里消逝。他会的那些东西没法子堵住那些流逝着生命的窟窿,他也没办法去请得到那些能够医治的人出手,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不止叫康斯顿失去,还叫他得到了,得到了的久远前对他不值一提,但现在对他沉重的过分的债务,叫他感受到了这讽刺的绝望。

所以当亚尔林对他伸出援手的时候,他从没有那样的感激过。亚尔林帮他找到了愿意为他儿子治疗的人,替他支付了所有的医药费,还把他的儿子接到了自己家来,不至于在那间破旧漏风的房屋里煎熬挣扎。

可是有的时候,哪怕你做到了能做的一切,结果也未必如愿。尤其是死亡,这世上唯一公平的事情。

康斯顿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瘦弱的身体,他躺在洁白柔软的床上,裹着厚实松软的被子,呼出灼热气息的口中呢喃着说冷。他身上烫得吓人,仿是把以后所有日子里的温度都在这短短几天之内燃尽了,然后就永远的冰冷了下去。

康斯顿握着儿子的手,跪在床边佝偻而坚硬,死亡是世上唯一公平的事,他呢喃着。

这世上没有人是不可死的,但这世上有些人是不应死的。

 

康斯顿闭着眼睛倚在座椅上,他嘴角下拉,肌肉绷紧,左手食指抽搐了一下,康斯顿抬起左手,将它神展开按到桌面上。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那些陈年旧事。他得看着眼下。

第二日,康斯顿和独眼鲨、尼维勒再次进到那间会议厅。时间虽然并不紧急,但也经不起拖延。地图铺展在桌面上,但在商讨之前,他们需要在某些地方达成一致。

独眼鲨阴沉沉地没说话,尼维勒仍然坚持要接管这里的一切,但他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

“我听说过您的名声,”康斯顿道,“但既然您有这样的名声,想必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您应该了解情报的重要性。您对平钩镇有多少了解?对暮谷城有多少了解?对二者之间的路径又有多少了解?您看过的那些陈年旧料,真的派的上用场吗?”

“军队只能有一个统领。”尼维勒偷换概念。

独眼鲨嗤笑。

“没人想和您抢将领的位置。”康斯顿皱起眉,尼维勒的军队是他自己的,也不是一个外人就能够使唤得了的,领兵从平钩镇直入暮谷城的这一条线本就是他的,但他也别想把康斯顿和独眼鲨撇下单独干。康斯顿明白尼维勒的想法,他想将康斯顿和独眼鲨作为自己的手下,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资料,不需要的时候就乖乖待着等他的命令,但独眼鲨是不可能同意的,而康斯顿,他对尼维勒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他无法信任尼维勒,康斯顿要得不多,他要的只是商讨。毕竟军队在尼维勒手里,独眼鲨只有一百来个人,而康斯顿,只带了一个侍卫。

但显然,尼维勒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只肯后退一小步,商讨可以,但他要最终决定的权利。这点本来没什么异议,但尼维勒所要决定的,还包括独眼鲨那一百多个人的行动。

“你该吞匕首。”独眼鲨盯着尼维勒,“说不定能容易些。”

尼维勒不与独眼鲨争论,他看向康斯顿:“再好的局面,一百个不听命令的人都足以坏事了。”

康斯顿拿出他早已想好的办法,在了解独眼鲨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康斯顿就预备着这一点了:“凯恩爵士的人负责后方。”这种情况下,不受控制的力量宁肯放弃不用。

尼维勒皱了皱眉,他点头同意。独眼鲨咧了咧嘴:“我要带十个人过去。”

十个人闹不出什么,尼维勒没有反对,他看向地图:“那么剩下的也没什么好商讨的了,等暮谷城乱起来,就是我们行动的时候了。”

卷一 34章 艾维斯

宽阔坚实的桥梁横跨在黑水河上,将湍急的水流稳稳镇下,周边的林地已经被砍伐干净,留出足够驻扎的空地。从这片密林之外来看,一切毫无异常,但假若有什么人生出了翅膀,飞到天上去看一看,就会发现,这片绿林地中,已经生出了片片空白。

两国之间虽然以黑水河为分界线,但对于黑水口这里的人来说,国界其实是模糊的。大片的密林覆盖了这里,它们成为了天然的屏障,仅有的稀少人口在河流两岸捕鱼为生,对于这些贫穷而荒僻地方的人来说,贵族、国王乃至于国家,都是非常遥远的事情。这里被两国忽视了太久,但是它在未来必将成为再受重视不过的地方,因为艾维斯在这里,在这个荒僻而易于忽视的边界线上开了一道口子。

它会被争夺,它会被驻扎,它会被利用,它会是艾维斯奔涌的起点。

艾维斯看着眼前那一道宽阔坚实的桥梁,深深地吐息,桥梁对面是一块空地,连着通往芒德斯家族的土地的林径,但在艾维斯眼中,那更像是暮谷城那高大昏暗的城门。他马上就要回去了。

越在临近的时候约需要谨慎,艾维斯平复着掀起波澜的心境,河流奔涌的浩大声响在他耳边轰然作响,这不同于他所熟悉的浪潮声,不同于那种规律的,舒缓的节奏,这声音是终于奔流入海的浩大欢喜,激昂地宣示着自己的成功。河流可以激昂,但艾维斯还不可以,他还没有成功。艾维斯转身准备回去,他要再一次确认所有的安排都没有差错。

回去的路上,艾维斯绕了一点路,走进为原住的渔民所划分出来的区域。因为事先建好了这里的新房屋,所以在拆除渔民们曾经歪斜破旧的房屋的时候,并没有招致怨言,倒是有那么一个半个又无知又贪婪的蠢材试图讨要更多的赔偿。

他们并不了解领主的意义,看见艾维斯温和的行事手段后,就把他身后的侍卫都看作了漂亮轻巧的装饰品,自以为自己算个人物,哦,他们世代居住在这里,从没听说过劳什子国王,也没见过那些军队的厉害,他们以为自己好狠斗勇的两下拳脚功夫就是威猛了。要他们搬离自己世代居住的土地,哪怕新入住的地方距离原住地的路程不超过半日,也自然需要付出报酬的,至于那比老房子更结实、更宽敞、更干净的新房屋,那是他们应得的不是吗?

不过,在他所以为的漂亮轻巧的装饰品拔出长剑,将它搭在他的肩膀上的时候,这个叫嚣着的渔汉眼里的贪婪就迅速的消退,转而变成恐慌了,于是他卑躬屈膝,诚惶诚恐地向后退去,等侍卫的长剑从他肩膀上脱离后,又小心的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撒腿就跑。这一下可叫他的酒劲儿清醒了不少。但是他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他的性命,不过这可不是艾维斯下得手,他还没兴趣跟这么个酒鬼计较,事实上,艾维斯连一面都没有见过这个家伙。

这饮了酒的渔汉不甘不愿,最近他手里终于得了些钱,那是帮这里新任的领主艾维斯·达克林干活儿得来的报酬,于是他就全都拿来换了酒。等他把这难得的财产又都挥霍一空后,被酒精和贪婪蒙蔽的头脑叫他打上了看似温厚可欺的领主的主意。可惜他连那位“温厚可欺”的艾维斯大人的面都没见上,就被侍卫给毫不容情地撵走了。

在受到这番惊吓之后,这个不知教训的家伙把剩下的那点儿劣酒又都喝了个干净,用来安抚他那颗饱受惊吓的肥大心脏。但酒精并没有能叫他忘忧,反倒叫他越来越不甘愿,在倒空了杯子里最后一滴残酒之后,这个醉醺醺的家伙终于想起来该回家了。他东倒西歪,晃悠了半晌,终于找到了他的新房子,他在这儿住了五天,就把这房子变成了所有房子中看起来最拥挤最肮脏最破旧的一间。

一路上的磕磕绊绊叫他怒火高涨,等他推开房门之后,正看见他的大儿子把一个什么东西送给他的小儿子把玩,好嘛!这下他可有了理由。火气可是要发出来才舒服的呀!这家伙一把把他的大儿子班尼摔了出去,这个还不能死,这么个年纪已经能干活儿了,但小的那个可不一样,活干不了多少,还整天都张着嘴要吃的,那就是个跟他抢东西的玩意儿。

肚子里的酒好像都要烧起来了,这醉汉通红着眼睛越想越气,举起哇哇大哭的孩子,这小混蛋吵得叫他烦躁,可马上就会安静下来了。醉汉有些兴奋,可在他把手砸下来之前,有那么几只手死命的扒上他的身体,把那叫嚷着的小家伙抢了下来,他费力地瞅了瞅,哦,邻居家那个讨人厌的女人,他一把甩开她。还有那个大的孩子,哈,他倒是敢反抗了,醉汉想也不想地挥拳,可他揍了个空。

醉汉感觉胸口那不大对劲儿,疼痛从那块儿漫延,他低下头,看见他胸口氤出漂亮的红色,那个用力抵在他胸口的拳头张开来,露出里面半根牙白色的东西,另半根在他的胸膛里。然后那个张开的拳头变为手掌,抵在那半根露出来的东西的根部,狠狠向前一推。这醉汉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血,把他才得到的新房地面,浸上了难以消退的痕迹。

艾维斯盯了那被血浸黑的地面一阵,现在这个房间已经成为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了。它的主人死了,它的继承人也被砍了头,还剩下的那个小的尚且不能够自己生活,被他的姨妈收养了。同情是一方面,这孩子身后的那点微薄的财产又是一方面了。

艾维斯在乎的倒不是这整件事,这样的事情多得很,渔民们不把它当回事儿,艾维斯也不至于为此悲歌一场,这房子那弑父的继承人还是他审判的呢。艾维斯也并非有意要过来看看这凶杀现场的,他过来,只是为了确认这里的渔民们并没有离开,黑水口的情况绝对不可以泄露出去,在他的大业完成之前,这些尚不可信的渔民们还是不要离开他的领地为妙。

“艾维斯大人?”这声音隐含着一些不确定。

艾维斯转过身,是个瘦弱的年轻人,他回忆了一下,这是那个在平钩镇,被康斯顿送回暮谷城,却又被独眼鲨逮回来的年轻人,好像是叫……“柯林。”艾维斯的语调极轻微的上扬。

“是的,大人。”柯林看起来不安又慌张,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只反复磕巴着,“我,我,您……”

艾维斯耐心地等了一阵,见他实在说不出什么,于是道:“我们去房间里谈?”

柯林松了口气似的,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是,是的。”一路上他都沉默的过分。艾维斯也没有主动搭话,他对柯林并不了解,在柯林被独眼鲨逮回来后,艾维斯只吩咐下面的人看住他,并没有和柯林多做交流。柯林只是个小角色,艾维斯没有这个必要。但是或许是出于对柯林的长官莱昂诺大人的一点敬意,又或许是长久谋划的疲倦,艾维斯此刻并不介意花费一点时间,和柯林谈一谈,但说实在的,柯林想要问的东西不用思考都能猜到。

“艾维斯大人,”柯林在路上终于组织好了语言,“您是在和康斯顿大人,以及那位凯恩·奇爵士谋划……谋反吗?”说道后面,他还是不由得把声音放得极轻,生怕被什么不存在的人听到。

艾维斯不奇怪他能猜得出来,柯林只是被限制了自由行动,他并没有被像个囚犯似的关押起来,这么久了,柯林要是一点都没看出来,那才是蠢得无可救药:“你既然已经有了定论,又何必要再找我确认?”

柯林呆了一下,看来他之前一直在给自己找理由,但现在终于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了:“这样是不对的。”他喃喃道。

艾维斯几乎要被他逗笑了,这个年纪,还这样的天真。怪不得,艾维斯在心底轻叹,怪不得康斯顿那样的护着他。怪不得莱昂诺派遣他来看着康斯顿。

“艾维斯大人,您这样不好。”柯林看起来恳切又焦急,“会出事的。”

“会出什么事?”艾维斯问道。

“您要是成功了,会死很多很多人,您要是,”他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失败了,也会死很多人。您也,您也会……”柯林还是没说下去。

“你以为,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能劝说得了我吗?”艾维斯看着眼前这个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还没有开始对不对?那就是来得及的。艾维斯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样真的不好啊。”

“从前就好了么?”

“从前,从前挺好的啊。一切都很平顺,您有什么事情,可以换一种方法解决,不一定非要这样。”

艾维斯仔细地看着柯林的眼睛,恳切、焦急、不安,但是没有怨愤。

“凯恩·奇爵士。”艾维斯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柯林茫然问道。

“凯恩·奇爵士,曾经,不,或者说一直都想杀了你。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仅仅是因为你卷入了这场你丝毫不想涉足的事件。你因为康斯顿而不得不卷入,又被我一路强迫带到这里。”艾维斯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柯林的神情,“你却毫无怨愤?”他真的毫无怨愤,至少在艾维斯的观察中没有看出来。

柯林沉默了一阵,他似乎从不知哪里得来了勇气:“您说错了两件事,大人。我并非毫无怨愤,我厌恶、惧怕着凯恩·奇爵士,但这有什么用呢?我什么都做不到,只不过徒劳我不快罢了,所以我避免去想他。至于您和康斯顿大人,”柯林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怨愤的,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康斯顿大人试图叫我离开,您在这一路上也没有苛待我。”

柯林放在桌面上握着酒杯的双手紧了紧:“这件事,我也并非丝毫不想涉足。也许之前,我毫不知情,也就这样过去了,但我有那么一点儿庆幸我知道了,我想要阻止您,我也想要阻止康斯顿大人。”

柯林的这番表现倒真的叫艾维斯惊讶了,但他不动声色,继续道:“那么,你想要怎么阻止呢?”

柯林又开始无措:“我,我不知道。我想不出什么办法,但我觉得这实在是没有必要的。艾维斯大人,我跟着莱昂诺大人也有不短的时间了,我见过很多事情,其实明明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明明用不着用这样的手段,这样会造成更大的损失……您,您还有康斯顿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维斯失笑,哪怕有自己的一套特别的生存理念,但柯林的本性仍然是天真的:“你既然也见过了很多事情,就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哪怕有着更好的解决办法,但也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解决。事情不是你想着很好,就能达成的。”

“可是这样,您和康斯顿大人都会有危险!”柯林争辩道。

“你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艾维斯目光和缓,“你怀着好的心意,做出你平常不会做出的举动,但这只是一个微小的开始。柯林,你经历的事情还是太少了,你还不了解我们为何做出选择,你不知道,别人的逼迫和你自己的心意是如何角力的,你也还没有接触到,那些触碰到了那条名为‘决不允许’的线的事情,会带给你的感受。”

艾维斯用左手支撑着额头,注视着右手中摇晃的酒液,轻声道:“你经历过危险,但那些危险,只是身体上的,它们会夺去你的生命,但却不至于压迫你的心。所以你理解不了为什么事情会用这样的方法解决,那是思想上的选择。你还没有经历过失去。”

“回去吧,安安静静地等着这件事的结局。这不是你能够阻止的。”艾维斯忽视了柯林不甘而焦急的目光,他不容置疑地令柯林离开。

 

柯林离开后,艾维斯准备继续去确认他的安排部署。这些才是他应当加紧注意的事情。

康斯顿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平钩镇的布置已经完成,只等戴瑞克·费斯托伯爵的军队从这个意料之外的新港口进入。

计划早已定好。

“艾维斯大人。”维克托站在他身前,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伯爵大人的准备已经完成,只等您的下一步行动了。”

艾维斯呼出一口气:“还要再等一等。等我们送出去的消息发酵,膨胀。”他顿了一顿,阴云在他眼中聚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面目继续坐在他的王位之上。”

卷一 33章 迪恩

柔软的花瓣交叠成优美的形态,流转的绯红色娇美地舒展着,每一片柔顺的弧度上都流淌着细微的风。夹着这只花朵的手指主人专注地端详着它,暗蓝色的眼睛恍若深情,但却丝毫没有轻嗅一下的意思。

“陛下。”艾弗里走近花园里的国王。迪恩的手中难得夹着的不是酒杯,而是花朵。

迪恩仍然专注地端详着那朵花,他已经从他的情报大臣放松的姿态中接收到了信息:“看来您会带给我不错的消息。”迪恩的口吻柔和而平淡。

“陛下,伯德温·凯斯德利国王已经得知了妮莎小姐所遭遇的事情。”艾弗里道。

“那么,也是时候将这位小姐送到他愤怒而焦急的舅舅那里了,带着我们的友谊。”迪恩的嘴角显出些微的笑意。

妮莎在王宫居住的这一段时间,已经足够迪恩了解这位坚韧而通透的女士了,她不是个别扭的人,会很乐意作为芒德斯和凯斯德利之间友好的桥梁。这本就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情。或许她不希望园丁家族受到损失,但只要她想要帮助她那日益举步维艰的哥哥,就不得不向她的舅舅伯德温国王求助。伯德温势必对巴奈特·园丁倍加厌恶,他不会拒绝迪恩伸来的友谊之手的。或者叫她的哥哥可能会失去一切,或者叫她的哥哥继承缩了水的园丁,妮莎会懂得如何抉择的。仅从她在王宫中这一段时间的表现来看,迪恩甚至有些期待这一对父女未来的隔空交锋。妮莎或许不想要这样,但有冷心冷肺的巴奈特和他野心勃勃的王后克莱尔在,为了她哥哥的安全,这位尚且年轻的少女必须拿起武器。

“别的消息?”迪恩询问。

艾弗里迟疑着摇了摇头:“还没有确认,陛下。”不确切的消息不能够禀告给国王。

“是关于王城里那几个杀手的?”迪恩看向他的情报大臣。

艾弗里承认道:“是的,陛下。”

“说说看。”

“那几个杀手,可能是‘空心者’。”艾弗里道,“但他们胸口没有红叶的标记,只留下一道疤。我们排查了附近的城镇,没有发现空心者的痕迹。”

迪恩眯起眼睛,空心者是对神的信仰的一个微小的、极端的分支。他们狂热地迷恋着心树,乃至一切树木。据说第一个空心者曾经在遭遇危险时,躲避于一株失去了树芯的鱼梁木内,他受此庇护,并接受到启示,于是他在自己的心脏处刻下鱼梁木的红叶标记,将自己视为新的种族,像树一样,哪怕无心也可活。他对人类的态度矛盾至极,他痛恨,或者说仇视着一切人类,却又致力于将人们拉入他的思想境地,要人们加入他的新种族——“空心者”。他不吝于通过杀死任何一个人类来获取传播他思想的资金,同时又极力拉拢任何一个人成为他的同伴。这个组织一经面世就遭遇到了各国的打压,却古怪的幸存了下来,只是转为隐秘。而由于他们古怪的理念,“空心者”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了杀手的代名词。

胸口的疤痕,可能是削去了“空心者”的红叶标记,这个组织出现了变故。但迪恩早就清扫过了他的王国内的“空心者”,他无从得知这些消息。但有一点,“空心者”杀人,必有雇佣。他们杀人是为了金钱。何况,无论是妮莎还是亚梭尔,都没有招惹到“空心者”的机会。

不会是曼德森,他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至于克莱尔,如果她有脑子,就会将“空心者”到蓝河湾杀人的报酬用来对付他丈夫的继承人,妮莎的哥哥。这要划算多了。

迪恩眯着眼睛看了看指尖的绯色花朵,将它抛到艾弗里面前,艾弗里伸手接住,他仔细地观察着这花朵,惊讶道:“这是……夹竹桃?”

迪恩点头。

“我记得,陛下您早已下过命令,王宫中不允许出现夹竹桃。”艾弗里严肃起来。

这是出于一位父亲的谨慎。夹竹桃虽然娇美而持久,但它的剧烈的毒素也十分危险。迪恩可不希望自己尚且年幼的儿女在某一日,因为一个疏忽而受到了它的伤害。事实上,不只是夹竹桃,所有的有毒植物都被迪恩隔绝在外,毕竟它们看上去是如此的无害,而且触手可及。从某一方面来说,它们比装在瓶子里的毒药,或是锋芒外漏的刀剑要更加的危险。它们将自己的可怕之处,用美丽而无害的外表掩藏了起来。

“但它们却再一次出现在王宫。这些我以为,我早已铲除的东西。”迪恩看向前方,眼神暗沉,“一个无知的,单纯的,天真的侍女,将这花朵当做美妙的装饰,带进了王宫。”

“我会叫她开口的,陛下。”艾弗里行礼道。

“聊胜于无。”迪恩道,“这小姑娘听说她的心上人最喜欢西街上常开不败的红色鲜花,于是趁着出宫的机会采来偷偷带进王宫。她不知道这是夹竹桃,却记得宫外的东西不许私自带进,而这么个慌手慌脚的模样倒也成功了。”

“陛下……”

“侍卫们不能搜姑娘的身,或许我该挑选一些女性做侍卫?”迪恩平平淡淡地问道。

艾弗里不说话了,他知道国王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迪恩继续道:“那小姑娘的意中人倒是个有印象的人呢。那个妹妹从高塔上坠亡的可怜年轻人。比起巧合,我更需要将它看做必然。”

“有人想要搅乱我的领地。”迪恩的嘴角仍然带着笑意,但目光暗邃深远,仿佛倒映了整个蓝河湾,“我不管外面的风暴如何,这里都必须安稳。”

艾弗里沉默着行礼,向他的国王表示听从。

安稳发展的时光马上就要结束了,诸国之间摩擦愈重,平衡即将打破,但迪恩早已为此做好了准备,他有这个自信和能力,但叫他不安的并非那些阴谋,而是那些或者突然崛起,或者重新出现的,他所不了解的诡秘力量。

王宫中的红巫女给了亚梭尔一个梦境,她们从不无的放矢。迪恩向红巫女询问,这位老妇人并没有隐瞒:“陛下呀,不是我找上了他,而是他找上了我。我在那孩子身上感受到了命运的力量,他的身上有着某种必然性。”

迪恩皱起眉:“你给了他‘预言’?”

“不,并没有,没有人能给他预言。”巫女用苍老的声线叙述,“他的命运结局,由他自己选择。我向您说过,每个人的命运都如同河流,它们不断的分支,又不断的汇合,有的断了流,有的归了海,还有的聚成了湖泊。但河流的轨迹已经固定在大地上了,每个人的选择只会决定他迈入不同的分支,每个人的命运,固定却又不固定。那个孩子,他的河流,是我见过最庞大的,他牵扯了几乎所有人的河流,也包括您,陛下。”

迪恩没有说话,他思索着巫女的意思。说实话这话叫他不快,因为根据巫女透漏出来的意思,亚梭尔的选择决定了几乎所有人的未来,这种近似于预言的无力感叫迪恩不喜,但他更多的是在思索这原因。庞大的牵扯,往往意味着,倾覆,或者是拯救。

“陛下呀。”巫女微笑,“牵扯是相互的,这力量有大有小。在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命运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络。每个人的命运虽然根据选择有所分支,但是那些选择,也是受着牵扯力量的。在我看来,很多尚未发生的选择,其实早已确定,那些繁多的支流中,也只有那么几条能够达成。命运给了所有人选择的自由,但这自由,也早已由每个人自己所确定下来。我所预见的并非命运的轨迹,而是人们的选择。”

迪恩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的问道:“你给了他什么?”

“一个梦境,陛下。这梦境本就是属于他自己的,并非我强加上去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梦见了什么。”苍老的巫女带着了然而神秘的微笑,“至于我的目的,陛下,叫这世界的命运能够奔流归海,而不至于半路枯涸断流,这就是我的目的了。”

或许这些掌握着某些远超常人的力量的人,说话就喜欢这样空乏模糊,但至少迪恩能够知道一点,亚梭尔是个关键人物,但他看不出这孩子现在有什么特别的,他现在只是,普普通通的优秀。但不去想巫女的话,在触手可及的现实生活中,遥远而又贴近的,覆盖广大的阴影已经露出了端倪。

迪恩向他的情报大臣继续问道:“北方传来消息了吗?”

“还没有,陛下,他们刚刚准备穿越颈泽。”艾弗里回答。

这件事是急不来的,任何事情都有个过程,过程太快可不一定能够到好的结果,探查并非传信,他们需要保持体力以保证安全。

“只怕霍拉德家的年轻人要着急了。”迪恩轻声道。

 

塞西日渐焦急,他在蓝河湾已经待了不短的时间,但一无所成。这天下午,他终于忍不住再次请见了国王陛下。

“陛下。”这个年轻人不安地行礼,“请问您对异鬼之事有何看法?”

“不要焦急。”迪恩温和地微笑,“北上探查的队伍还没有传来消息。出于我对你的父亲以及亚尔林的了解,我相信你所言的事情,但是这并不能说服所有的人。”

塞西张了张口,他却说不出什么话。

迪恩循循道:“你要说服别人,就必须要拿出能够使人相信的证据。如果没有证据,要空口使人相信,就得有足够的声望才行。一个好口才或许足以说服别的事情,但是异鬼这件事,”迪恩轻轻摇头,“太过奇异了,仅凭口才和诚恳不足以使人相信。”

“可是,想要拿到足以使人相信的凭证,几乎是不可能的。”塞西干涩道,“除非等它们打到城下,亲眼所见,但那就太晚了。”

“我明白。”迪恩理解地点头,按照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想要拿到异鬼的尸体,或者是它们那奇异的兵器,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事实上,从已知的消息来看,人类甚至无需准备,因为它们是无法抵抗的,但迪恩不会这样想,就像费迪南也没有这样想。有的人或许会因为那些可怖之事尚未来到眼前而抱有天真的乐观,而等到这事情终于到来后于一瞬间被绝望压垮。但像迪恩这样的人,他不承认预言,也不承认绝望。有些人,可以带来希望。就像费迪南虽然没能完全抹除他的儿子塞西对异鬼这件事所存有的虚假感,却也能够让塞西在认真面对思考异鬼的消息后仍然愿意为之奔走努力,他的父亲还在,所以他没有恐惧。

关于拿到可信的证据这件事,也并非毫无办法。或许可以想办法带来一个被异鬼控制复活的尸体残肢,比如一根脱离了身体,仍然在活动的手指……但这任务太考验人的心理素质了,而且,对于异鬼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谁也不能确定,那截活尸会不会带来别的什么危险,又或者是在这里产生什么变化。出于必要的谨慎,这件事还是放弃为妙。

迪恩的微笑温和平淡,但目光中却带有坚固的力量:“等到探查的队伍传来了消息,我可以签字证明这件事的真实,同时,我将派遣我的次子萨拉,与你一同联合诸国。证据或许仍然不足以使人人都信服,但你们二人的同行,就代表了两国的态度,这便是声望了。”

塞西的目光亮了亮,真挚道谢:“多谢您,陛下。”

“我的责任。”迪恩举了举杯,提醒道,“在蓝河湾,你能做的并不只是等待。”在塞西过去的一段日子里,他的焦躁让他忽视了很多。

 

送走了若有所思的塞西后,迪恩饮尽杯中的酒液,他站起身准备去见另一位年轻人。一位即将给他带来凯斯德利的友谊的年轻人。但在此之前,另一个更为紧急消息传了过来,来自黑水口的,艾维斯的密信。

黑水口的建设即将完成,他可以,准备军队的进入了。

卷一 32章 艾维斯

艾维斯伸出手,将正在旋转的银质小陀螺稳稳握在手中。当他再次抬起头,就恢复了镇定稳重的模样。逃避和犹疑不是给他这种人准备的。

艾维斯走出房间,这片贫困的小渔村如今已经变了样,林地向后退去,露出大片平整的土地,散乱分布的破旧木屋被拆除,所有的房屋布置都经过了新的规划。在河对岸的另一处村落也已经开始了建设。所有的人手都已经到齐,而领地正在一点一滴地改变着模样,这是切实的掌控感。与在暮谷城完全不同,这里,是艾维斯的领地。而与掌控感同时到来的是责任感。这两种感觉奇妙地在艾维斯心里发酵,让他的心更沉稳。

艾维斯带着这双重感觉巡视着他的领地,一部分的领地。黑水口大部分的面积都是森林,对于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渔民们来说,森林只是一个在需要的时候用来获取木料和捡拾柴火的地方,他们只在浅处往来,更深处的林地意味着危险,如果不是不得已,比如戴纳和耐尔德,是不会有人想要进入到森林深处的。但是对于艾维斯来说,这个森林倒是带给了他不小的惊喜。在耐尔德做向导的那几次探查后,艾维斯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这片森林的情况。这里有大片坚韧适用的栎木、橡木和松木,也少有危险的野兽,当然,这一点是相对而言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向北探索森林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铁矿。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了。与此相比,其他的部分不过是蛋糕上一点小小的糖霜罢了。

而在这林地间缓慢而坚定地扩张的据点,也越来越完善。现在几乎没有人打鱼了,他们都在为艾维斯建设这里。但是像艾维斯这样,领地里的平民比领主的手下还要少的,也是独一份了吧。

 

“傻大个儿,过来!过来!”刻意低哑的童声传了过来。这声音有些耳熟,但艾维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抬脚向那边走过去,不是为了这熟悉的声音,耳熟为了那句“傻大个儿”。

果然,戴纳在那里,他正朝着一个男孩儿走过去。艾维斯花了一点功夫才想起来这男孩儿是谁,在艾维斯刚刚到达黑水口的那一天,正是眼前这个男孩儿无礼地在未经过艾维斯允许的情况下试图触碰他的佩剑。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男孩儿问道。

戴纳张开宽厚的手掌,里面躺着一颗半掌长的弯曲尖牙。艾维斯离他们有些远,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野兽的牙齿。

“太棒了!”男孩儿一把抓起那颗尖牙,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我的,我的。”戴纳闷声提醒。

“急什么!我再看看!”男孩头也不抬地回应。

戴纳伸出手抓住那男孩的手腕,那小子受惊了似的猛地一甩手腕,但却纹丝不动,他只好抬头道:“好吧,给你,给你,你先松手。”

戴纳乖乖地松了手,男孩从一旁的灌木丛里扯出一个木条编制的筐子,然后段下身从里面翻找着什么。

艾维斯站在树后,他皱起眉,在耐尔德回来之后,艾维斯就把派去看顾戴纳的人叫回来了。但是戴纳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很少走到这样靠近村子的地方,还在和那个不讨喜的男孩交易着什么的样子。

但不等艾维斯上前,一个侍从就找到了他,低声汇报道:“艾维斯大人,卡特尔大人来了。”

艾维斯惊愕了一瞬间,他放下这边的事,准备先去找卡特尔。在半路上,艾维斯就遇见了卡特尔和正在为他引路的波利斯。卡特尔先看见了他:“艾维斯大人。”波利斯闻声后也和他一起转身行礼。

艾维斯点头示意道:“波利斯,你先去忙吧,我带卡特尔去。”

道路左右都是在干活的人们,显出一种蓬勃的活力来。

卡特尔打量着这一切感叹道:“虽然还算简陋,但看起来可真不错。”

艾维斯没有接这句话,他现在有更重要的疑惑:“你怎么过来了?”这本是不应该的事情。达克林家族虽然给了卡特尔庇护,但从不会让他参与到事务中去,因此卡特尔也就不会是因为接到了什么委任而来。虽然没有人要求卡特尔只能待在暮谷城,但实际上,从正常的情况来看卡特尔没有理由离开暮谷城,对于他来说,暮谷城是这异国他乡中,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地方。这也是艾维斯当初为什么没有将卡特尔带到黑水口的原因之一。这会让曼德森起疑。

卡特尔原本新奇而感叹的神色淡了下来,他压抑着情绪尽量用平淡地口吻道:“咱们的国王陛下,突然来了兴致要我将手中的渠道交给他,好用来作为我这些年寄居的报偿。”

艾维斯更加严肃起来:“之前有什么预兆吗?他是怎么说的?”

卡特尔毕竟还年轻,哪怕复杂的经历给了他远超同龄人的心智,此刻也经不住露出愤懑的神情来:“预兆倒是有了,但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想必是觉得我也没有别的价值了!”

卡特尔深吸一口气,不无讽刺地开口:“这位精打细算的国王陛下听了‘断笔头’的话,疑心那位一直替他看守国库的劳伦斯大人吞了属于他的金币。但是凭着劳伦斯大人的能力,谁也不能从账面上发现不对,于是咱们的国王陛下只好另寻他法来查证了。”

艾维斯皱起眉,眼前已经到了暂时充作会议厅的房间,他带着卡特尔走了进去。艾维斯邀卡特尔坐下后,继续之前的话题:“只要国库还没有亏空,曼德森就没必要这么做。废掉了劳伦斯,他上哪再找这么一个能给他赚钱的人?”

“哦,当然啦。”卡特尔仍然沉浸在不悦的情绪里。对于他现在的状况,卡特尔手中的那些渠道就算不能说是他仅有的东西,也算得上是他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了。他疲累而不快地靠到椅背上:“国库虽然还没有亏空,但是国王已经把它用得见了底儿,比如去组建一支专门用来对抗异鬼的军队,处理一下他遭了灾的半岛臣民,再来一点儿其他的黏糊糊的小问题,为了留点底儿保险,剩下的那些自然就够不上一位国王理应的生活排场了。格林顿大人就算再有能为,也没办法将国库跟倒酒似的满上。要是在这个时候再传来点儿消息,比如非常能赚钱的格林顿大人有一座比国库还要丰厚的小金库,您猜咱们多疑的国王陛下会怎么想?”

艾维斯沉吟着,他敲了敲桌面,安抚道:“你不必忧心。我曾答允过你,该属于你的东西一定会回到你的手中。既然曼德森已经容不得你,不妨就在这里住下,只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刚起步的阶段,恐怕会辛苦很多。”

卡特尔感激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多谢您,艾维斯大人。请您放心,曼德森并没有拿到我所有的渠道。”他说道这儿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冷笑,“他怕我做手脚,逼我离开暮谷城,可我现在却能直接把消息告诉您了,只是为了安全着想,恐怕不能很及时了。”

“这倒不重要,”艾维斯沉稳道,“你经历了这些事,又一路奔波,隔壁有一间小室,你先在那休息吧,你的房间正在收拾,还要再过一阵子。”

“是我来得太匆忙了,麻烦您了。”卡特尔道,他面露倦意。

 

回到自己的书房,艾维斯吩咐侍从将费斯托伯爵的代言者维克多·菲尔顿请到书房来,在等待的过程中,艾维斯轻轻敲击着桌面。

暮谷城又出现了变化,如果卡特尔说得都是真的,曼德森对他的财政大臣格林顿升起不满,那对于艾维斯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但出于谨慎,艾维斯并不敢全部相信。他在暮谷城待了整整二十年,每一位有能为的大臣他都了解过,艾维斯深知格林顿的心性,这位“国王宝库的守护犬”当得他的名号,他虽然对每一个想要从国库里掏钱的人吠叫,却也分得清哪些时候哪些人是不能咬的,而且谁都没有他能捞钱的本事,所以虽然每个人都对他的个性头疼不已,却绝不至于真正的对他下手。艾维斯并不怀疑格林顿有自己的小金库,但曼德森因为临时缺钱而对格林顿下手,这无异于杀鸡取卵。艾维斯不认为曼德森愚蠢至此,哪怕格林顿私下的财富真的已经超过了国库,这事儿是犯忌讳,但越当国库缺钱的此时,越不能够动格林顿以满足一时之需,至少艾维斯不会这样做,但曼德森……想到这儿,艾维斯又犹疑起来,他叹了口气,自己或许真的考虑得太多了。

书房的门被敲响,维克多到了。

省去多余的客套,费斯托伯爵是艾维斯真正亲密无二的盟友,但由于来往不便,艾维斯无法和他正面商讨。维克多是费斯托伯爵派遣来的人,也代表着他能够代表费斯托伯爵进行决策。艾维斯将暮谷城的变动告知维克多。这位雷厉风行的代言者沉吟着,向艾维斯询问道:“大人,您信任那位卡特尔大人吗?”

“在今日之前。”艾维斯道,“他带来的消息本为隐秘,找不到不对之处,又确实有不对的感觉,我已经离开暮谷城有一阵子了,无法保证这些。”

“那么就要从两方面来看了。”维克多呼出一口气,“依您的了解,国王真的会对他的财政大臣下手吗?”

艾维斯的表情复杂起来:“如果国库真的吃紧到那个程度,他会的,但如果还能够坚持,曼德森不会动手的,格林顿聪明得很,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努力,只要过一阵子,他就能让国库的危机解决掉。他一向有分寸,但按照他那个性子,自己的金库真的比国库要多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如果刺激了曼德森,他不至于关了格林顿,但叫他吃点苦头是必然的。”

“费迪南大人组建军队是真的,蟹爪半岛遭到了暴风需要救济也是真的,暮谷城又正赶上举办安海节,这一段时间国库必然花钱如流水,但是否真的到了底还说不清。”维克多思索着,“若国王要下狠手,我们或许可以将格林顿争取过来,但若若只是略微惩戒,恐怕就难了。”

格林顿是个聪明人,他只忠于国王,但国王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不会管的。只要曼德森还坐在王座上,只要曼德森没有威胁到他的意思,格林顿就不会去招惹麻烦,他没有野心,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应该满足于什么程度的野心。

“艾维斯大人,您在暮谷城还有人手吗?”维克多问道。

“有,但是不多。”艾维斯摇头,“那不是给他预备的。”那是为防万一,给他的母亲还有梵妮预备的,不能暴漏在格林顿身上。

维克多点头道:“那此时只能罢了,但若国库空虚,却是我们的机会。”

艾维斯出了一口气:“这要看曼德森接下来的行动了。平钩镇之事已经完备,可以派人前去细划筹备。但若,格林顿之事有假……”

“那便一切如常,那位卡特尔大人在我们这里,做不成什么事。”维克多道,“黑水口的建设已步入正轨,那处铁矿也正在准备开采,一切都在按计划而行,大人不必忧虑。”

艾维斯略微一怔,微笑起来:“您说的不错。”他本不该如此忧虑。

 

但还不到晚上,就出了意外。渔民那边喧哗起来。哈罗德快步走向会议厅,向艾维斯汇报:“大人,我们第一天到这儿遇见的那个小子杀了他的父亲。”

艾维斯的脸色凝结成冰。弑父的罪行是他心中一道延续至今的伤疤。侍卫们很快就将那个男孩拖了过来,他的脸上还带着血痕,却没有什么惊怖的神色。

“你杀了你的父亲?”艾维斯沉声问道。

男孩一言不发,旁边的侍卫踢了他一脚:“大人在问你话!”

男孩跌倒,仍然一言不发。

艾维斯冷声道:“弑亲是死罪。”

男孩抖了一下,他垂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掌却攥得发白。

外面突然喧哗起来,一个妇女吵嚷着想要进来。听见这声音,男孩猛地扭头向后看去,声音沙哑地说着什么。

“让她进来。”艾维斯道。

“大人,大人,这事不是他的错呀!”女人扑进来匆忙行礼。艾维斯认出她是第一天领路的那个女人。

“怎么回事?”艾维斯沉声问道。

“大人呀,他父亲是个吃血的魔鬼,他要杀了他呀!”女人讲得颠三倒四,“他打他,要把他打死的。大人,他没办法呀!”

艾维斯皱起眉,一旁的哈罗德替他开口:“你想好了再说,说清楚些!”

女人喘了喘:“大人,他父亲要杀了他弟弟,他没办法才对他父亲动了手,而且他也没想杀了他,那是个意外呀!他父亲没什么本事,有两个闲钱就找人换酒。他今天喝醉了,又要打他儿子,他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才六岁,快要被他打死了,班尼没办法才反抗的,他没想杀了那个老混蛋,那是失手呀!”

“你当时在哪?”艾维斯问道。

“我就在一旁,大人。他的母亲是我的妹妹,四年前就被他打死了。”女人低声说道。

艾维斯转向哈罗德:“那个男人的死因?”

“一颗半掌长的野猪牙正好竖着插入了心脏,大人,整个没进去了。”哈罗德道。

艾维斯看向下面,那女人哀求着开口:“是他自己撞上去的,不是班尼的错呀。是他先看见班尼准备送他弟弟那颗牙,突然就开始发疯骂人,他把班尼摔出去,骂他不知道感恩,养着没用,要把他和他弟弟摔死呀!”

艾维斯没管那女人,他看向那男孩,平稳叙述:“野猪牙当时在你手上。”他已断定这一点,兽牙没法自己立住,也没锋锐到不用受力自己就能整个插进去。

男孩的恐惧好像才刚刚释放出来,他干涩着嗓子说道:“是的。”

“然后呢?你用力推了一把,好叫那凶器整个没入够到他的心脏。”艾维斯观察着男孩的反应,他在试探,这一点他并不能确定。

但男孩颤抖了一下,他恐惧而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他不是有意的呀,大人!”女人在一旁尖叫起来,“都是那男人的错,是他一直在虐待这孩子,他不止一次的说过要杀了他的两个孩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艾维斯道。

“什,什么?”女人呆了一下。

“那个男人,曾经弑妻,现在又有弑亲的意图,为什么不告诉我?身为领主,我会处死他。”艾维斯语气沉沉,他的面色仍然是平静的,但湍急的水流正在那平静的表面下飞旋。

“我们,我们……”女人张口结舌,“但现在也已经解决了。”

艾维斯站起身,他看了下面那个男孩一眼:“还没有解决。私刑不同于律法。”

“弑亲之罪不可赦。”艾维斯转身离去。